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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来一招狠的

曹国公府的前厅里,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成色极好的雨前龙井。

    客座上坐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文士,正是汪广洋的族弟汪广德。下首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青衫方巾,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扬着,正是汪家的侄儿汪克敬。

    李文忠端坐主位,面上带着客套的笑。他向来重文人,对方又是前宰相的族亲,礼数上做得很足。

    “小侄自幼诵读程朱理学,去岁刚中了秀才,平日里最喜修身养性。”汪广德捧着茶碗,言语里带着几分文官门第特有的矜持,“听闻贵府大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若能结两姓之好,也是一段佳话。”

    下头的汪克敬整了整领口,拱手作揖道:“世伯谬赞。小侄不才,愿以诗书传家,将来考取功名,定不辱没曹国公门庭。”

    这话听着谦逊,骨子里却透着股清流高门俯就勋贵武夫的傲气。

    李文忠正要搭腔,厅外的廊柱后头却缩着半个人影。

    李景隆换了一身青布短打,手里把玩着一个小油纸包的熟巴豆油霜,药性极猛,一钱下肚就能让人连跑三趟茅房。

    “诗书传家?十五岁的小姑娘恁也下得去手,给爷爬。”李景隆低声啐了一口。

    趁着奉茶的丫鬟去茶水房换热水,李景隆脚下一滑就钻了进去。茶水房的婆子见是他,吓得要行礼,被李景隆一把捂住嘴塞进柴堆后头。

    “敢出声,回头把你送去庄子上喂猪。”李景隆低声威胁,手脚麻利地撕开纸包,将那细白的巴豆霜一分为二,倒进了两只成色发暗的青花瓷碗底,用滚烫的茶水冲开,浮沫一撇,茶汤依旧碧绿澄澈,半点异味没有。

    片刻后,新沏的热茶端上了前厅。

    李文忠抬手虚引道:“汪先生,贤侄,请用茶。这是皇上去年赐的蒙顶贡茶,尝尝合不合口味。”

    汪广德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赞道:“好茶,入口醇厚,果然是天家御赐之物。”

    汪克敬自恃风雅,更是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品了三两口,还摇头晃脑地咂嘴品味。

    李景隆蹲在前厅外头的海棠树后,嘴里嚼着根草茎,心里默默数着数。

    生巴豆催吐,熟巴豆泄下。尤其是加了滚水闷透的浓茶,药性走得比战马还快。

    数到第十五声的时候,坐在下首的汪克敬身子猛地一僵。

    汪克敬那张白净的脸皮由白转青,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肚子里像是有数十条泥鳅在翻江倒海,咕噜咕噜的闷响声隔着厚重的青衫都能听得真切。

    “贤侄,脸色怎的有些难看?”李文忠皱眉问道。

    汪克敬咬着牙关,两腿紧紧并拢,额头上大颗大颗的虚汗直往下淌。他想开口说话,可一张嘴,腹中那股浊气就险些从下头喷涌而出。

    “世伯,小侄,小侄突然腹痛如绞,敢问茅厕在何处?”汪克敬声音直打颤,站起身时两只手死死提着裤腰带。

    李文忠愣了一下,连忙指着门外道:“后院西跨院拐角便是。”

    汪克敬连作揖都顾不上了,弯着腰,迈着内八字的小碎步,火烧屁股般朝门外冲去。

    紧接着,坐在上首的汪广德肚子也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老文士面色惨白,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砸在桌上,两只手捂着肚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国公爷,老夫,老夫也失陪片刻!”

    看着两个清流文人前脚贴后脚地奔出大厅,李文忠端着茶碗呆在原地。

    李景隆在树后看得乐开了花。他从怀里摸出两枚用红纸紧紧裹住的起火大爆竹,快步绕到西跨院的后墙根下。

    曹国公府的茅房修得气派,外头是青砖灰瓦,里头隔成单间,底下通着深沟。

    此时茅房里头正传来雷鸣般的声响,伴随着汪克敬痛苦的哼哧声和汪广德有气无力的呻吟。

    “嘿,bOy!”

    李景隆从袖口摸出火刀火石,利索地打出火星引燃了火信。

    爆竹引线滋滋冒着白烟。

    李景隆大吼一声:“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看准了茅房后头通气的木栅栏空隙,手腕一抖,将那燃着的爆竹顺着缝隙径直扔了进去。

    扔完他就调头狂奔。

    下一刻。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茅房内部炸裂开来。

    夹杂着瓦片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

    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污秽泥浆顺着木门缝隙和屋顶的破洞喷溅而出,青砖墙上挂满了不可名状的黄黑之物。汪克敬连裤子都没提周全,光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从残破的门板里连滚带爬地翻了出来。

    他整张脸上抹满了黄泥,嘴里还在吐着脏水,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子,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尖嚎:“有刺客!有刺客要炸死本相公!”

    隔壁单间的汪广德跌跌撞撞冲出来,半截袍子全被污秽浸透,被这股气浪和臭气熏得当场翻了白眼,趴在台阶上呕吐不止。

    李文忠带着一群府兵家将提着刀冲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冲天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个年轻亲兵当场捂着鼻子退了三步。

    李文忠那张黑堂堂的面皮彻底黑成了锅底。

    看着地上滚成泥猴的汪克敬,再嗅着空气里弥漫的硫磺硝石味儿,李文忠如果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他这个大都督就白当了。

    “李景隆!”

    李文忠的暴喝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汪广德瘫坐在地上,指着院墙破口大骂,涕泪横流:“李文忠!恁曹国公府欺人太甚!这门亲事断无可能!老夫明日便上折子弹劾恁纵子行凶!”

    “汪兄息怒,这畜生,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李文忠一边命下人赶紧打水给汪家叔侄清洗,一边反手抽出了门栓后头挂着的牛皮马鞭,眼角青筋暴跳:“把大门关死!给老子把那逆子绑到正堂来!拿军棍来!”

    然而此时的李景隆,早就踩着西跨院的老槐树,轻车熟路地翻过了曹国公府的后院高墙。

    扑通一声落在后巷的软泥地上。

    李景隆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听着墙里头传来的砸门声和咆哮声,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省省力气吧,大将军。等您追上我,我早把正事办完了。”

    经此一役,汪克敬在金陵城的文人圈子里算是彻底社会性死亡。别说娶李采薇,日后他只要踏进国公府半步,脑子里怕是都得回荡起茅房炸雷的巨响。

    但眼下国公府是万万回不得了。

    李文忠那是真下死手抽马鞭的主儿。李景隆摸了摸屁股,辨认了一下方向,拔腿朝三山街跑去。

    大蒜素和烈酒蒸馏的事情刻不容缓。

    既然家里搞不得,就必须找个有遮掩、火源充足、又没人敢随便搜查的地界。

    放眼整个金陵城,既有产业能提供大锅大灶,家里底子厚又敢跟着他胡闹的,只有魏国公徐达府上的三公子,徐增寿。

    一炷香后,三山街最大的酒楼,八仙楼。

    这里是魏国公府的暗产,明面上挂在徐家一个管事名下,平日里达官显贵云集,后厨整日火光不熄,酒香扑鼻。

    二楼的临窗雅间里,年仅十三岁的徐增寿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剥炒蚕豆一边听着楼下的小曲。

    门砰的一声被李景隆踹开。

    徐增寿手里的蚕豆吓得掉在桌上,抬头看清来人,顿时翻了个白眼:“九江,恁逃命呢?听说恁前儿刚把江夏侯的二小子给废了,这会儿不在家抄大诰,跑我这儿蹭酒喝?”

    “蹭个鸟蛋的酒。”李景隆大步走过去,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下巴,“增寿,兄弟给你送一桩天大的富贵,要不要?”

    徐增寿嗤笑一声,打量着李景隆这一身泥点子:“得了吧,从小到大恁每次说送富贵,最后挨军棍的都是我。我哥临行前还警告我,少跟恁混一块儿,说恁脑子被驴踢了。”

    李景隆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别提你哥那个老夫子。我问你,八仙楼后院那几间酿酒的库房,空着没有?”

    徐增寿愣了一下,点头道:“空着两间堆柴禾的。恁问这个干啥?”

    “借我用半个月。”李景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拍在桌上,“再替我办几样东西。找个铁匠铺打造一下。”

    徐增寿看着桌上的图样,狐疑道:“恁到底要干啥?”

    李景隆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老子要酿酒。天下最烈、烈得能把嗓子烧出窟窿来的仙酒。”

    徐增寿揉着脑袋,看着李景隆那一脸不似作伪的严肃神情,心里犯起嘀咕:“市面上的三白酒已经够烈了,恁还能折腾出啥花样来?”

    “那破玩意儿跟水没两样。”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阴沉沉的天空。

    徐增寿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沉吟片刻,点头道:“行,后院借你。不过若是闹出火灾,你自己去跟我爹解释。”

    “放心,走不了水。”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金陵城的雨季眼看就要落下来。

    高纯度烈酒今晚就能开始提纯。只要烈酒一出,大蒜素的冷浸萃取就能连夜动工。

    但是天花呢?

    他必须在天花病毒露头之前,把牛痘的种源给翻出来。

    李景隆转过身,盯着徐增寿:“增寿,你手底下管庄子的管事里头,有没有经常去江宁、句容一带收耕牛的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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