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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就罚抄?

谨身殿里头,御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奏折,朱元璋盘腿坐在楠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朱批御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门轴子吱呀响了一声。

    朱标快步走入,撩起袍角跪在蒲团上:“儿臣见过父皇。批阅章奏来迟,请父皇降罪。”

    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抬,朱笔在纸页上重重一圈,声音沙哑又低沉:“辰时三刻的差事,恁磨蹭到巳时初。咱合着是你这个太子出了闲情逸致,在文华门外头看耍猴呢?”

    朱标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朱元璋把奏折往案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那张颧骨高耸、下巴宽阔的面孔上满是戾气:“庆童都跟咱说了。江夏侯的种让人给废了,如今太医院里头哭爹喊娘,连卵子都被踢碎了半边。”

    朱标老老实实答道:“周骥言语失和在先,九江年纪小,手脚没了轻重。”

    “放他娘的屁!”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

    “年纪小?十三岁的娃子,能一脚奔着绝户去?咱当年在濠州提刀砍元兵,都没他这断子绝孙的损招多!李文忠呢?把李文忠、九江,还有右顺门当值的侍卫全给咱叫进来!咱倒要看看,这曹国公府养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片刻之后,沉重的殿门大开。

    李文忠黑着脸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李景隆,再后头是四个面无人色的亲军侍卫。

    进殿不过三步,李文忠撩袍跪倒,行大礼叩首:“臣李文忠,管教无方,特来请罪。”

    李景隆跟着跪在旁边。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左眼乌青,嘴角挂着干涸的血丝,整个人看着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后头的四个侍卫更是直接趴在金砖地面上,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把砖缝都浸湿了。

    谨身殿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朱元璋哪怕不动刀子,光是坐在那儿喘气,也能把人的胆气压散。

    朱元璋没理李文忠,那双泛着血丝的深邃眼眸落在李景隆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九江,抬起头来让咱瞅瞅。”朱元璋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

    李景隆乖乖抬头,嘴唇一瘪,眼眶里登时泛起水光,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雏鸟。

    朱元璋笑了一声:“哟,曹国公府的少爷还懂得哭?咱听说,周德兴家那个小的,现在下半截全让血浸透了,疼晕过去三次。恁倒是全须全尾,除了这张脸让人抽成猪头,身上可缺了零件?”

    李景隆吸了吸鼻子,嗓音哑着开口:“回舅爷,臣缺了魂儿。周老大十九岁的大汉,腰里挎着精钢雁翎刀,在右顺门堵着臣。那刀柄都握得发响,臣以为这条命今日就撂在大内了。臣那是吓破了胆,闭着眼蹬了一脚,谁承想踢着那地方了。”

    “编,恁接着给咱编。”朱元璋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侍卫小旗,“当值的,你来说。九江是不是闭着眼蹬的?”

    天子当面,没人敢藏私。

    那侍卫小旗吓得魂飞魄散,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崩出血花:“皇上明鉴!小人不敢欺君!当时周百户换防遇着小公爷,见小公爷脸上有伤,嘴碎打趣了几句。小公爷反驳说江夏侯在中都受罚的事。周百户急了眼,抬手去抓小公爷衣领,右手搭了刀柄。小公爷身子往下一出溜,借势倒地,撩起右腿冲着周百户下盘就是一脚。那动作快得狠,小的都没看清,周百户就趴地上了。”

    李文忠闭上眼,后背挺得笔直。

    朱元璋的脸色却变得有些怪异。他盯着李景隆,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打。

    借势倒地,撩阴脚,一击毙命。

    这套路数不是勋贵子弟学的那套堂皇枪棒,这是市井泼皮的下三滥绝活。

    可李景隆自小生在锦绣堆里,平日里除了逗鸟就是去秦淮河听曲,见着血都嫌腥,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阴损狠辣的招数?

    “李文忠。”朱元璋冷不丁开口。

    李文忠低头:“臣在。”

    “你在大都督府里,就教这孩子下三路?”

    李文忠硬邦邦回道:“回皇上,臣没教过。臣向来教他堂堂正正治兵。是这逆子生性頑劣,不知从哪处市井泼皮那里学来的混账手段。臣自愿领军棍五十,削爵闭门思过。”

    “你领个屁!”朱元璋骂了一句,“周德兴是咱老兄弟,你也是咱至亲外甥。你们两家的狗崽子在皇城里咬成一团,让外头那帮前朝降臣和江南文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李景隆跪在地上,忽然小声嘟囔:“他们爱看就看呗,反正丢人的是周家,十九岁让人家十三岁的小娃子给踹趴下了,传出去江夏侯府更有面子。”

    “小兔崽子,恁给咱闭嘴!”朱元璋抓起案头的一块镇纸,作势要砸,但手停在半空,终究是没舍得扔出去。

    这孩子眉眼长得极像他早逝的姐姐。朱元璋看着李景隆那张挂彩的脸,心里的怒火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以前这九江软糯得很,见着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今日挨了打、闯了大祸,居然敢在谨身殿里顶嘴,眼神里那股子油盐不进的混劲,倒真有了几分淮西老李家的匪气。

    “九江,你过来。”朱元璋招了招手。

    李景隆连滚带爬往前挪了六尺,规规矩矩跪在御案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按地。

    朱元璋俯视着他,眼神沉得像枯井:“咱问你,你方才在文华殿,跟太子胡吣了些什么太原卫的事?”

    朱标站在一旁,身子微不可察地绷紧。

    李文忠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李景隆眨巴着眼睛,神色坦然得像个白痴:“回舅爷,臣没胡吣。我爹非逼着臣娶袁叔家的闺女,臣不乐意,就顺嘴找了个托词。”

    “什么托词?把你在东宫说的话,原原本本给咱背一遍。”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景隆叹了口气,大喇喇坐在自个儿的脚后跟上:“臣就说,袁叔现在是晋王府左传,掌着太原护卫。我爹是大都督,管着五军都督府。要是曹国公府和太原卫结了亲,朝廷里那帮御史言官肯定得咬文嚼字,说咱们外戚和就藩的王爷穿一条裤子。臣是为了李家着想,不想让我爹让人参一本谋逆的大罪。”

    谨身殿里彻底没了声音。

    这等诛心之论,即便是中书省的大员私底下也只敢用眼神交流,谁敢堂而皇之摆在朱元璋的龙案上讲?

    朱标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九江年幼口无遮拦,他并无挑拨骨肉之意。”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止了朱标。

    十三岁的少年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眼神纯澈又无辜,除了有点疼得咧嘴之外,看不出半点老谋深算的痕迹。

    “李文忠。”朱元璋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文忠俯首:“臣在。”

    朱元璋冷淡地说道:“太原卫袁洪调任河南都指挥佥事,下个月启程。太原的防务,另派人接手。”

    又看回李景隆,嘴角扯起个极淡的弧度:“小兔崽子,恁倒是挺机灵。周德兴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李景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理直气壮地开口:“周老大骂臣是烂泥,臣踹他那是帮江夏侯清理门户。再者说了,江夏侯要是真觉得亏,大不了让他家老二进宫来,臣让他踢一脚还回去。”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扶额,险些气笑。

    “混账东西,净出馊主意。”朱元璋拿起朱笔敲在李景隆的梁冠上,把那本就歪斜的冠子敲落在地,“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既然你手脚这般利索,东宫的侍读你也别去听讲了。去给咱抄《大诰》,三十遍。写不完,不准出曹国公府的大门!”

    李景隆愁眉苦脸地捡起梁冠,嘴里小声嘟囔:“太子殿下方才只罚了十遍,舅爷您这加码加得也太狠了,手腕子都得抄断。”

    “再废话加到五十遍!”朱元璋眼一瞪。

    李景隆刺溜一下爬起来,规规矩矩作揖:“臣告退!臣这就回家抄书!”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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