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内灯火通明,处处都是浓郁的正红色,前院似乎还有些模糊的声音,但陈沅芷所在的内院却极为安静。
下人们已经退出去了,独留着她一人坐在床榻的边缘。
没一会,她就伸手把盖头给扯了。
那盖头的四角坠着流苏穗子,正中间还用金线绣着“囍”字,四周以五蝠捧寿纹样点缀,本身就有“遮面辟邪”之意。新婚夜由新郎亲手挑起,寓意从此坦诚相见。
但陈沅芷觉得李慕靳压根就没打算跟她“坦诚”,所以转手就将盖头丢在了床上。
屋内布置的很精细,入眼便是一座紫檀木雕百子图的落地罩,脚下的大红织金毡毯从门口一路铺到了她的脚下,铺满锦被的床面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整齐码放着,在一片烛火下泛着饱满的光泽。
这就是他所谓的“缘分已尽”?
陈沅芷收紧瞳孔,一时恨得有些牙痒...
一道赐婚圣旨,几乎破坏了她所有的计划,无论日后到底还用不用书院那些人,至少....上一世那条路再也走不了了。
李慕靳选择回了宫,又成了宁王,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跟她成亲吧?若夺不下来那位置,他俩光成亲有什么用?怕不是到了最后还得折在那些人手里...
不,不行。
既然前路不通,那一定要赶紧想办法换条路才是...
就在这时,屋内的火光轻轻晃了晃,门,被人推开了。
陈沅芷听见动静抬头望去,一句质问他到底想做什么的话噎在喉咙口,方才眉眼间那点心烦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影子模糊,喜服却红得刺目。
她从未见过他穿这样鲜艳的颜色。
那一刻,陈沅芷如瞬间跌入旧梦之中,恍惚着,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而李慕靳也并未上前,他只是站在那儿,目光仔仔细细的顺着她的眉眼,唇角,和这一身华丽的喜服上一路看了过去...
屋子里更安静了。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人各坐一头,直到红烛烧去一半,李慕靳才先开了口:“不想问原因?”
陈沅芷深吸一口气,沉着脸,没好气的说:“过来,帮我把头上的东西拆了。”
李慕靳似是而非的扯了扯嘴角,这才起身朝她走去。
陈沅芷眼前的光线渐暗,他的影子压在头顶,挡去了最近处的一片光...修长的手指穿进发间,摸到那枚小小的锁扣。
啪嗒。
接着她头上一松,两枚最重的金钗被抽了出来...
然后就是佩冠佩环...
直到长发垂落,头顶才传来一句简短的:“好了。”
影子退去,光线又一次清晰了起来。
“你去哪里?”陈沅芷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李慕靳扭头,眼眸下斜,目光掠过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然后就是她的眼睛...
沉稳平静的,甚至眼底深处还带着一丝不悦。
没有一点新娘子的娇羞。
也是..
李慕靳的嘴角勾起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又不是头一次成婚。
自然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于是冷笑变作冷傲,李慕靳甩开了她的手,袍子一撩,在床上坐了下来。
他连看都没看她,直接便道:“今晚我不睡这里,有话就说,有问题就赶紧问。”
陈沅芷原本是有一堆问题要问,可听他这么一说,反而蹙起了眉,面露疑色:“你不睡这儿?新婚夜你不睡这里你要睡哪?”
他没说话。
陈沅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把我娶进门就为了让我独守空房?!你什么意思啊李慕靳?!”
他缓缓扭头,那双眼睛仍是那双眼睛,漆黑锋利,带着少年特有的莹润。可若是仔细去看,眼底却始终凝着一层冰。
沉在两人心头那些数不清的岁月与往事,注定了他们永远无法回到那个过去。
这种遗憾像一根极细的刺,拔不出,也吞不下。
会疼,会烦,会痛苦。
但即便如此,李慕靳也非要带着这根刺跟她成婚。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问题的,可能是她晕过去的那瞬间,又或者是...她站在那个山洞扭头朝他望来的时候...
也可能是刚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岁时的那个清晨...
“陈沅芷。”他抿了一下唇,“无论你愿还是不愿,今日起,你只能选我了。”
陈沅芷微微一怔。
什么叫愿与不愿?
他是这么想她的?
“三年内,我会让皇帝立我为太子。你要的权力...依旧会回到你手上。”
陈沅芷听完,神情反而更加古怪了。
她凝着李慕靳看了一会儿,“....如果三年内...你没当上太子呢?”
李慕靳瞳孔微收,扭头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陈沅芷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如果三年内你没当上太子,再跟我和离?”
他的眼底仍透着冷,但眨眼间又多添一丝凝固。那双搭在膝上的手指尖收紧,隐隐泛了白。
“好,我答应你。”
一瞬间,陈沅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邪火,她直接站了起来。
“你可真有脾气啊李慕靳!好,行...”
陈沅芷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礼节了,就这么披头散发的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余光瞥见了桌上的合卺酒,气得走过去就把酒壶给砸了。
啪!
碎瓷翻飞,在脚下毡毯上的并蒂莲花瓣处炸开。
声音甚至传到了内院门口守夜的两个婢女耳朵里。
两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随后屋门再次打开,两人急忙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宁王殿下大步流星的从两人身边走过,两三步后又停了下来。
“王妃打碎了酒壶,你俩进去收拾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