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竹卿与秦静云不同,人虽在胶州,对晏都的传言可是清楚的很。
当年一段“救命之恩”,让梅竹卿在第一次见到陈沅芷的时候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来又见她对四皇子完全不上心的样子,更是认定她已与七皇子有私。
只是后来大家同坐在一个屋檐下念书这么久,梅竹卿又改了念头。
眼见着她与徐文渊,钱庄元等人来往,连自己的表哥都不曾过多亲近,梅竹卿又觉得陈沅芷不像是”攀龙附凤”之人。
若说“攀龙附凤”,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呢。
梅竹卿心中羞愧,竟在不知不觉中想要远离四皇子。谁知此番归家,父亲见她还是“没什么长进”,干脆让人一把火烧掉了兰香院,以“天干物燥,不慎走水”的借口,迫使她把书院的住处换到了四皇子的隔壁。
前两日,梅竹卿就一直在忙搬院子的事。她无颜面对书院里三三两两归来的学生,干脆成日里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她们...早就看出来了吧...
梅竹卿这般问翠萍。
翠萍却完全无法理解她。
直到...晏都的消息传来..
陈沅芷在御史府的门口,光明正大的上了七皇子的马车。
梅竹卿怔神许久,翠萍在旁说:大小姐,您瞧,书院里的小姐们哪个不想给自己挣个前程?她们在人前摆样子,偏大小姐您还要信她们。
是吗..
梅竹卿又迟疑起来..
她等来等去,终于等到陈沅芷回来的这日。
她只是想看看...公然与皇子扯上关系,她,会和她一样吗?
她会羞愧,会迷茫,会是..被迫的吗...
*
翠萍将带来的食篮放下,梅竹卿浅笑着开口:“赶路辛苦,小芷,我特意让人炖的鹅汤,撇了油,你快热乎乎的喝上一碗,也好驱一驱夜晚的寒气。”
“多谢梅娘。”
梅竹卿又对秦静云说:“秦小姐可也要用一碗?我让翠萍再去端来。”
秦静云摇摇头,看见梅竹卿还有些不自在,于是:“多谢梅小姐,别麻烦翠萍姑娘了,我晚饭吃的饱,现在也吃不下什么。”
说完,她抿了一下唇,“那..我就先回去了。小芷..我先回去,你早些休息。”
陈沅芷叫香豆去送送,梅竹卿扭头看了一眼,吩咐翠萍也跟着一起去送。
翠萍其实是不乐意看着自家小姐与陈沅芷来往的,这个陈小姐心思深,还不知会怎样撺掇梅竹卿,若是搅和了四皇子一事,让那白二小姐钻了空子,恐怕还不知会被老爷如何责骂呢。
但尊卑有别,翠萍也只能依言而行。
屋子里转眼只剩下了陈沅芷与梅竹卿两人,气氛有些奇怪,半掩着的门缝被风一吹,夜色漫入。
还是陈沅芷先开了口:“梅娘,听说兰香院走了水,你没事吧?”
梅竹卿微微一愣,“是秦小姐告诉你的吧?不打紧..就是烧了些不值钱的东西...我,我已经搬走了..”
这当然不是秦静云告诉她的。
陈沅芷记得很清楚,这次梅竹卿搬到李彦隔壁之后没多久,两人的关系就亲密了许多。
年前众人各回各家时,还是周杞珩先瞧见了李彦腰间佩戴的一枚月白色的香囊,正是梅竹卿亲手所绣。
当时她跟着周杞珩一起打趣了几句,白妙雪便央着要李彦把香囊拿下来看看。
虞翰不语,从神色来看他是不赞同的。
娶一个商贾女,虽可消盛帝心中之疑,但于大事上来讲实在没什么用处。无权无势的皇妃即便是到了晏都,也依旧无权无势,更别说连六皇子李茼刚刚定下的正妻都是从二品侍郎陆宇陆大人的女儿了。
当时他们并不知晓陆宇是支持李彦之人,还为此犯愁过,陆大人正值圣眷,六皇子娶了他的女儿,岂不就是圣上恩典?
可是李彦与梅竹卿两情相悦,他们又实在没法多劝。好在梅家有钱,打点铺路,收买些小官儿还是很简单的。
更何况...
李彦还有他们...
想到这儿,陈沅芷冲梅竹卿点点头,“好在人没事,这比其他要紧多了。”
一条性命,折在了皇宫。
值与不值,陈沅芷无法替梅竹卿判断,毕竟皇宫里的人命又何止这么一条。
李清七岁的时候问过她:亲生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陈沅芷说:你母亲啊,就像玉簪花,温柔静好,可你若仔细看,就知道那藏在叶子底下的花茎其实韧得很,风雨来了,或许能吹落花瓣,但筋骨是折不断的。
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李清的肩膀:清儿,你不要将你母亲给忘了,也不要怪她为何不陪着你长大..她生你时吃了不少苦,你是她最宝贝的孩子,若是....
李清抬起头:若是什么?
陈沅芷没有说下去:睡吧,明日还有早课。
李清不情不愿的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母亲,若是..她还在...你是不是就不会在清儿身边了?
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带着一丝忐忑和忧伤,就像现在的梅竹卿。
七岁的孩子怎么会忧伤呢..
她..又在忧伤什么...
陈沅芷一时有些晃神,也不知这母子情分到底该算做梅竹卿的,还是她的。
如果这一世梅竹卿依旧嫁给了李彦,孩子...还会是清儿吗。
梅竹卿见她愣神,连忙喊了她一声:“小芷?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也罢。
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沅芷回过神,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容:“梅娘,你可知玉簪花?”
梅竹卿感到很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沅芷又道:“玉簪洁白,自有其风骨,无论是养在暖房或是天地山川间,都能生根发芽。是一种极好的花。”
“....这...”
“贵人们的心思,有时也未必全在绮罗珠翠,歌舞升平上。有些东西..譬如东海明珠,西山美玉,人人皆知其贵重,然能将其妥帖安置,乃至以此为凭,结交真正识货惜物之人的,终究是少数。”
梅竹卿眼中已浮现迷茫之色。
“小芷,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沅芷上前半步,轻握了握梅竹卿的手,“梅娘,我是愿你心愿得偿,也愿你随的是自己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