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号清晨,天刚蒙蒙亮,范思静就直接把还窝在被窝里的张长禄薅了起来。
张长禄一边套着外衣一边嘟嘟囔囔:“你急什么啊?蒋新勇又不会插翅膀飞了。”
“你懂什么!”范思静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9月16号签意向书的时候,蒋新勇明说给的期限是两个月,掰着指头数到今天11月12号,满打满算就剩四天了!这节骨眼上他万一找了别家合作,或是临时变卦怎么办?商场如战场,你当是闹着玩呢?”
张长禄听完立马闭了嘴,蹲到门槛边闷头抽烟。
范思静上前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卷,狠狠踩在地上:“别抽了,赶紧给蒋新勇打传呼去!我先去冲个澡。”
张长禄心疼地瞟了眼地上那半根没抽完的烟,磨磨蹭蹭挪到柜台前。
柜台上摆着台上个月刚装的红色座机,他拨通传呼台,足足等了二十分钟,电话才叮铃铃响起来。
范思静冲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劈头就喊:“蒋经理,我是范思静,十五万的资金全凑齐了,你赶紧把合同带过来签!”
电话那头的蒋新勇明显愣了几秒,紧接着嗓门都亮了:“范老板,你说什么?钱凑齐了?”
“一分不少全凑齐了!”范思静声音脆得像响锣,“你今天能过来的话咱们当场就签,别再拖了,你当初给的两个月期限眼看着只剩四天了!”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物件被碰翻在地,蒋新勇连声应着:“能来能来!我下午准到!范老板你等着,我这就回公司取合同!”
下午三点多,蒋新勇风尘仆仆赶到了麻柳镇。这回他没拎之前那个鼓鼓囊囊的黑旅行包,换了个规整的棕色公文包,一副正儿八经谈大生意的派头。
跨进店门,他先把一式三份的合同从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又摸出个印泥盒“啪”地往桌上一放:“范老板,张老板,合同我带来了,条款和之前咱们谈的分毫不差,你们先过目核对。”
范思静拿起合同逐字逐句抠得仔细。
“蒋经理,你看这儿第五条,写着‘乙方须在合同签订后十五日内完成两家门店的开设’,十五天实在太赶,租铺面、搞装修、铺货品,紧赶慢赶最少也得二十天才能落地。”
蒋新勇凑过来扫了一眼,掏出笔当场就把时限改成了三十天。
“还有第七条,‘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供货价’,这句‘有权调整’说得太含糊,得给个明确上限,一年之内涨幅不能超过百分之五,不然你这边随便调价,我刚给下游客户报完批发价,你出厂价就涨了,我不得直接喝西北风去?”
蒋新勇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范老板,你可比我们公司不少合作多年的老经销商都要精明。”
“我这哪是精明,就是笨鸟先飞,不懂的地方多问两句罢了。”范思静嘴上谦虚着,手上动作半点没停,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这条,‘乙方不得跨区域销售’,我完全认可。但你得补上一句,‘甲方不得在合同期内向天高县境内其他商户供货’,这可是你之前亲口答应我的。”
蒋新勇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场就提笔添上了条款。
张长禄在一旁瞧着,心底忍不住暗竖大拇指。范思静平时咋咋呼呼的,一碰到正经事,心思细得像穿线的绣花针。
合同改完,双方签字盖章。范思静把自己那份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塞进塑封文件袋,再妥帖收进柜台底下那上了锁的抽屉里。
蒋新勇把合同收好,端起茶杯猛灌一大口,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范老板,张老板,有句实在话我得跟二位交个底。”
范思静和张长禄同时抬眼望他。
“其实当初我们路易鞋业选天高县的独家经销商,头一轮就筛掉了四五家。公司派人下来摸底跑了一圈,最后汇总名单全公司上下投票,你俩是全票通过的。”
“啥意思?”范思静听得一脸发懵。
蒋新勇嘿嘿笑了两声:“说白了就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打算把‘蜘蛛康’这个牌子的代理权给别人。你俩守信用、会经营,在麻柳镇的口碑摆在那儿,这才是我们公司最看重的。那两个月的期限,说穿了就是走个过场,给你们点紧迫感,好赶紧把资金凑到位。”
张长禄听完差点背过气,脸瞬间涨得通红:“蒋经理,合着我跟思静这俩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那边早早就把我们内定了?”
蒋新勇搓着手有点尴尬:“张老板你可别恼,做生意总得讲规矩,公司有公司的流程。再说我要是早把底漏给你们,你俩能拼着劲凑钱?不逼这一把,哪能这么快就把十五万的资金凑齐?”
张长禄手里攥着的圆珠笔“啪”得按在桌面上,笔芯猛地缩回去半截。
范思静扫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这会儿肚子里全是憋不住的火气。
“蒋经理,”张长禄终于开了口,语气算不上炸毛,但也半分不客气,“这话你要是早俩月说,我跟思静哪用得着跑到信用社碰一鼻子灰,我更犯不上厚着脸皮跟前妻借钱。”
蒋新勇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点头道:“张老板你说得在理,这事儿我们公司办得确实不地道。可话说回来,做生意哪家不是先摸透客户的底牌,再亮自己的底?我要是一上来就跟你们说‘别急、钱凑不齐我等你们’,你们反倒觉得我这人说话没谱,心里更不踏实。”
张长禄没接话,心里早把蒋新勇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范思静在旁边接了话:“蒋经理这话倒是实在。做生意讲究的是敞亮,藏着掖着反倒让人心里犯嘀咕。你今天能把这话摊到台面上说,我们俩反倒踏实了。”
蒋新勇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可不是嘛,张老板、范老板,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我蒋新勇是什么人你们慢慢就清楚,从来不会干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