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顾客见玉梅将价格咬得很死，脸上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在随身听的按键上轻轻摩挲着，舍不得放下。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老板娘，八十块行不行？我就带了八十块钱，你便宜两块，我马上付钱。”
玉梅端着炒米粉的盘子，摇了摇头，语气很和气，但价格纹丝不动：“美女，你是我今天的第一单生意，所以我开价，都是很实在的，不用你还价的。你满巷子去问问，我家这个成色的随身听，卖八十二，绝对是良心价。”
说着，玉梅故意把炒米粉的盘子往小马扎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筷子屑，走上前一步，然后伸出手，就打算拿过顾客手里的那台随身听，语气很自然：“美女，我家随身听质量很好的，要不…我拿一盘磁带给你试听一下？你听了就知道，音质绝对不一样。”
那女顾客一听玉梅要拿磁带来试听，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连忙摇了摇头，手已经伸进口袋里去掏钱了：“不用试听了！哎，八十二就八十二吧，老板娘，我信你一回。”
玉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清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找给她。
而那女顾客接过找零，把随身听往工服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走了——步子刚开始走得很慢，可走了几步之后，就变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怕玉梅反应过来，追上去似的。
玉梅重新端起炒米粉的盘子，用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其实……那女顾客心里也高兴着呢，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昨天，玉梅卖价七十九的随身听，成交价一般是七十五，七十六的样子！
今天卖八十二，玉梅故意塞了一盘正版磁带在里面——那女顾客打开来，看到磁带的时候，她心里就会算账！
毕竟，一盘正版磁带，最少也要卖六块七块，她就会觉得这台随身听，实际上只花了七十五左右。
所以，刚才那女顾客，才会那么干脆地，接受八十二的报价，直接付了钱，走人。
而玉梅其实也没亏，甚至多赚了两块钱。
就比如，昨天她报价七十九的时候，顾客一般也要还价到七十五，才愿意买。
再或者，搭配一盘磁带，然后砍价到八十块，才肯成交这一单。
今天，玉梅直接把磁带放进随身听里，假装不知道，只要顾客贪小便宜，心里一合计，就会咬着牙付八十二块，买下这台装有磁带的随身听。
相较于平时，还等于多赚了两块。
当然……玉梅知道，这种生意只适合顾客比较少的时候，也就是下午四五点，刚刚摆摊那阵子。
人少的时候，玉梅才好掌控节奏。
等晚高峰人一多，顾客互相一交流，价格就透明了，这种小伎俩就不能再用了。
玉梅继续吃着炒米粉，刚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摊子前又来了一个顾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同样的方式——这位顾客打开磁带仓，看了一眼，眼皮便跳了跳！
然后，他合上盖子，问玉梅能不能便宜点。
玉梅说不讲价，这顾客也没多话，直接就掏钱付了，动作比刚才那个女顾客还快。
等于是十来分钟，成交了两单！
玉梅收了钱，把炒米粉的空盘子还给饭馆老板，心里美滋滋的，今天的开局，还挺顺。
要是能把带来的六台随身听，全部给卖掉，就更好了！
大概五点半的时候，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可同时，董淑珍也来了，推着她那辆板车，上面摞着几个大纸箱，吭哧吭哧地拉到摊位前。
紧接着，董淑珍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下来，把里面的盗版磁带，一股脑地堆在蛇皮袋上，堆得像座小山。
然后董淑珍从板车底下，抽出一块用纸板做的牌子，往摊子前面一插。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磁带售出，概不退换。
但…即便竖了这块牌子，还没等两分钟，就有一个工友气冲冲地拿着磁带找过来了。
玉梅认得他——是朱伟那个车间的，她见过一两次。
那人把磁带往董淑珍面前一拍，音量很高，周围几个摊位的老板和顾客都转头看了过来：“老板，你这磁带质量不行，给我退钱！磁带我不要了！”
董淑珍抬头一看，然后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语气冷淡，摇了摇头：“退不了。”
那顾客急了，拿起磁带就开始争辩：“怎么退不了？我这磁带就是在你这里买的！你自己看看，这磁带能听歌吗？！”
可是，董淑珍显然是经过昨天，被退货几次的怨气，今天想好了应对之策，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嚣张得很：“那谁知道，你这磁带是不是在我这里买的？我这每天那么多顾客买磁带，你在别家买的，跑我这里来退钱，搞笑！”
那顾客被董淑珍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这老板，你这怎么说话的？你对面那家卖磁带的，人家都是正版磁带，卖六七块！我这磁带不是在你这里买的，那还能在哪里买？这巷子里除了你，谁还卖三块钱的磁带？”
董淑珍撇了撇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那我哪知道……你在哪里买的，就去哪里退去啊。另外，我这牌子上写了，只要卖出去了，概不退换！你自己看清楚了。”
说着，董淑珍指了指那块纸板牌子，像是在展示一道护身符。
“行！行！”那顾客气得把磁带死死捏住，另一只手，狠狠指着董淑珍的脸，咬着牙说，“老板，你这么做生意，做不长的！这三块钱我就当是喂了狗！”
骂完，他转身就走了，背影又气又无奈，脚步砸得石板路咚咚响。
董淑珍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表情十分不屑，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玉梅蹲在自己摊子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摇头。
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把顾客当仇人防，这摊子还能摆多久？
可…就在那顾客还没走几步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玉梅抬起头，看见一群穿着制服的管理人员，径直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正是上次朱伟介绍给她认识的，杨浩和林小军。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板和封条的人。
一行人大步流星，目标明确，直接走到董淑珍的摊子前。
杨浩站定之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声音公事公办：“来，先不要卖了，把磁带都拿出来，检查。”
董淑珍看着这些人身上，那笔挺的制服，再看着杨浩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退了。
董淑珍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自己那堆磁带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镇定：“各位领导，你们检查什么？哈哈，我这小本生意，有什么好检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