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说完,头顶的灯泡又晃了晃,灯丝发出细碎的嗡鸣,招娣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门缝根本没有进风。
招娣合上旧本子,掌心沿着封面压过去,指甲刮到那道磨起的毛边,发出轻微的沙声,她这才把手收回来。
“张秀兰那边我会去,眼下得先去派出所。”
秦朗看着她,没有催。
“陈浩进了派出所,马文才最迟明天就会收到消息,他未必急着来找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先把陈浩的嘴堵上。”招娣站起来,围裙带在手里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又解开,“我得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趁他还没来得及伸手。”
天亮以后,招娣和秦朗坐谢大志的卡车赶到镇派出所。
值班民警姓刘,昨晚带队去碾坊的就是他,桌上摆着两包封好的白色粉末,笔录纸已经铺开了一半。
招娣坐到桌前,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压着裤缝。
“王招娣,你把昨晚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
招娣从百惠超市的投诉讲起,把灌装台板缝里的第一包粉末、柱子蹲守的经过和陈浩被手电照住的情形一一说清,讲到关键处,她只把发生过的事摆出来,没有替陈浩补一句解释。
刘警官把笔录推到她面前。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招娣拿起笔,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刘警官,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刘警官抬起头。
招娣把笔搁到桌上,指腹在笔杆上磨了一下。
“我建议查一下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他自称叫陈浩,可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个假名。”
她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语气始终平稳,只有说到汇款人的名字时,手里的笔被她压得更紧。
“他当时用陈浩这个名字骗了我的钱,我去银行查过,收款人写的不是陈浩,是周建军。”
刘警官的笔停在半空,随后在笔录空白处记下这三个字。
“你有汇款凭证吗?”
“原件在家里,银行应该能查到记录,时间是三年前的腊月,金额五千整,汇入账户的户名是周建军。”
招娣说完,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到桌沿,指尖在木头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刘警官点头。
“我们会核实。”
招娣签完字,起身让开位置,刘警官把笔录收进文件夹,又翻出一张提审记录,摆到桌面上整理。
纸张边角露在外面,招娣转身时扫到几行字。
陈浩的名字后面记着一段口供,字迹是民警的,内容却明显来自陈浩本人。
“……系个人行为,与任何人无关,出于个人恩怨……”
招娣移开目光,手掌在大腿上来回压了两下,把那几行字记进心里,却没有当场追问。
出了派出所,日头已经照到街面,刚洒过水的地砖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招娣没有往卡车那边走,转身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蹲下。
秦朗停在她身侧,蓝皮法律手册垂在手里,他没有催她起身,只往外侧挪了半步,把路人的目光挡开。
招娣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压进掌心,松开时留下几道浅痕。
“他不敢说。”
秦朗低头看她。
“笔录上写着,他说是个人行为,跟任何人无关。”招娣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被衣料闷住,“他宁可把这件事扣在自己头上,也不敢把马文才的名字写进笔录。”
秦朗换了只手拿法律手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朝她的肩膀抬了一下,最后收回去,改为替她挡住迎面走来的行人。
招娣仍蹲在台阶上,背脊弯着,眼睛盯住那块缺角的地砖,直到眼眶发热,也没有抬手去碰。
“他怕的东西排在坐牢前面,那个人叫马文才。”
秦朗终于接了话。
“马文才手里握着他的真名、前科和资金往来,陈浩只要把幕后的人说出来,过去那些事就会一件件落到他头上。”
招娣撑着台阶边的铁栏杆站起来,膝盖发酸,刚直起身,脚下便晃了晃,她扶稳以后才松开手,掌心沾上一层铁锈。
“他不敢说是谁指使的。”
她转过身,盯着秦朗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可他不说,我也会查出来。”
秦朗抬手扶了扶眼镜,没急着回应,只看着她把掌心的锈渍擦干净,直到她重新站直,他才确认她已经做了决定。
招娣把围裙上的灰拍掉,朝台阶下面走了几步。
谢大志的卡车停在街对面,发动机还没有熄,排气管冒出的白烟被路边的风吹散。
马文才在镇上没有挂名的办公室,可这条街上到处都有他的手,从钱大龙当初占着的门面,到天成农业印在宣传单上的招牌,哪一处都绕不开他。
招娣收回视线,把手伸进衣兜,指尖碰到旧本子的硬边,原本想掏出来看一眼,最后只在封面上按了按。
秦朗走到她身后。
“接下来怎么走?”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锈渍,拿拇指蹭了几下,没擦干净,反倒把那片红褐色抹得更开。
“先把粉末的检测结果拿到手,等林教授那边出了报告,我就有实打实的证据链。”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镇子的街面,落在远处被日光照白的天空上。
“百惠超市那边我自己去跟周建国交代,投诉的事不能含糊。”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先看了秦朗一眼,随后把视线落到派出所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然后,去找张秀兰。”
秦朗点了下头。
“她搬了新地址,我已经确认过了,就在县城东郊的自建房区,从这儿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招娣朝卡车走了两步,脚下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手指在衣兜里收紧,声音顺着街边的风传过去。
“马文才,你别以为派条狗来咬我就完了。”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被指甲压出几道红痕。
“你等着。”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卡车,手里的法律手册被他捏得书脊弯了一道。
他跟到车边,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稳后才绕到另一侧上车,手里的法律手册始终没有放下。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没问去哪儿,挂上挡,卡车驶出镇子。
招娣靠在车窗边,手肘搭着车门,指尖顺着车窗缝隙伸出去,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懒得抬手去理,只盯着窗外倒退的田埂和远处的山脊线。
秦朗翻开蓝皮手册,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停,随后合起书,像是已经把接下来要说的话掂量清楚。
“招娣。”
“嗯?”
“张秀兰手里还留着一样东西,合同复印件只是她先前拿出来的那份。”
招娣把伸出窗外的手收回来,转头看他。
秦朗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手册封面上,拇指沿着书脊慢慢压过。
“她还留着一段录音,里面是马文才亲口交代陈浩去桃花村的那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