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字还没有暗下去，招娣的手刚碰到旧本子的硬边，铃声便追了过来。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百惠超市的号码。
“王老板，我是百惠采购部小陈。”那头的人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你上一批货里有三瓶酸辣笋丝，客户买回去开盖以后闻着不对，今天下午连着接了两个投诉电话，周总让我先通知你。”
招娣握着手机，拇指在机身边缘来回蹭，指腹被磨得发热。
“哪个批次？”
“我把编号发你微信，三瓶都拍了照，你看看。”
电话刚断，微信消息便跟着进来，三张照片里的瓶子，她一眼就认出了。
标签是她亲手贴的那一版，批次号用铅笔抄在标签角上，连字迹都是她自己的。
李艳霞看见她的脸色，把封口钳放到桌上。
“怎么了？”
“百惠超市投诉了，三瓶酱菜有异味。”
李艳霞的手沿着桌面慢慢收回来。
“不可能，上一批货出库的时候我瓶瓶都检查过，封口完好，味道也没问题。”
招娣没有争辩，推开碾坊的门，朝巷口喊了一声。
“柱子！去找谢大志，让他把车发动，现在就去县城百惠超市，把那三瓶问题产品带回来。”
柱子刚从三轮车上卸下空筐，听见声音，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
等车的时候，招娣把三个批次号抄进旧本子，又翻到生产记录那一页，顺着日期往下找，直到三个批次落在同一段灌装时间里。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时段是谁在灌装台？”
招娣的手指停在排班表上的一个名字旁边。
“刘婶，上个月刚来帮工的那个。”
谢大志的车赶得快，天黑透之前，三瓶问题产品便送回了碾坊。
招娣在操作台上铺好白纸，把三瓶酱菜并排摆开，拧开第一瓶的盖子，俯身闻了闻。
酸辣味下面混着一股涩味，闻着不像变质，更像有人往汤汁里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她又打开第二瓶和第三瓶，三瓶的味道没有差别。
李艳霞凑近闻了闻，立刻把脸偏开，手里的封口钳也放轻了。
“这味道不对，像是有人往里面掺过东西。”
招娣用筷子在瓶底搅了搅，挑出一小块笋丝放在白纸上，笋丝颜色和质地都没有变化。
她把汤汁倒进碗里，对着灯光看了看，碗底沉着一层细粉，颜色偏白，颗粒也比正常的辣椒粉细。
“这不是我们的料。”
她把碗放回桌上，转身去了后院。
刘婶正在择菜，听见招娣叫她，放下菜篮子跟进碾坊，一看见桌上摆开的三瓶酱菜，脸色便退了下去。
“招娣，出什么事了？”
“这三瓶是你灌装的，你想想那天下午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刘婶两只手互相搓着，手上的水还没有擦干，声音已经发虚。
“我是按规矩做的呀，原料是艳霞称好的，瓶子是柱子洗好的，我就负责灌进去、封口，一步都没多做。”
招娣看着她。
“你中间离开过灌装台没有？”
刘婶低头想了想，点下头。
“上了一趟厕所，去了大概五六分钟，回来就接着干了。”
“灌装台上的东西，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盖起来？”
刘婶捏住围裙角，嘴唇动了几下。
“没盖，我想着就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招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她先回家等消息。
等刘婶走远，她蹲到灌装台前，沿着台面边缘慢慢找过去。
操作台是老木板拼成的，板缝里塞着防漏的棉条，指尖顺着棉条探到里面，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那是一只透明塑料袋，塞在板缝深处，外面还裹着棉条，位置贴着台面底部，站着看几乎发现不了。
招娣把塑料袋捏出来，举到灯下。
袋子里装着大半袋白色粉末，颗粒细得发亮，和碗底沉下去的那层粉末几乎一样。
李艳霞的声音从旁边冲过来。
“有人在灌装台上动了手脚！”
招娣把塑料袋平放到白纸上，没有拆开，只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的粉末。
摸起来不像面粉，也没有淀粉那种滑腻感，颗粒相互摩擦时，指腹传来一股涩意。
她没有拆袋，先把塑料袋夹进旧本子里，正好压在那只牛皮纸信封前面。
“谁干的？”
李艳霞攥着封口钳，手指收得发僵，连钳口都被她捏得碰响了一下。
招娣没有回答，翻开旧本子，找到前两天记下的那一页。
陈浩串门路线：杨二柱家、谢大嫂家、刘二嫂家。
她的手指从这行字上移开，又翻到另一页，落笔写下新的内容。
灌装台被投放异物的时间，和陈浩开始在村里串门的时间，前后脚。
李艳霞凑过来看，声音低了下去。
“是陈浩？”
招娣把铅笔搁在本子上，手掌覆住封面。
“他未必亲手干的，可他这几天在村里走来走去，碾坊的排班、谁什么时候在灌装台、谁什么时候离开，他只要留心，就能摸得清楚。”
碾坊门从外面被推开，秦朗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标签纸。
他的目光先落到桌上的三瓶酱菜，又移到白纸上的透明塑料袋，随后才把标签纸放到柜台角落。
“这个东西要送去检测。”
招娣点头。
“送到哪儿？”
秦朗推了推眼镜。
“林教授在县农大有实验室，他能帮忙检测成分。要是这东西没有毒，只是让酱菜出现异味，那投放的人想毁掉的就是你的招牌。”
招娣盯着那袋粉末，手指压住旧本子的封面，指甲在硬纸壳上留下浅浅的弯痕。
“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毁我的招牌。”
秦朗站起身，顺手沿着灌装台的板缝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手收回来。
“百惠超市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周建国说？”
招娣把三瓶酱菜的盖子逐个拧紧，重新排回白纸上。
“实话实说，问题产品全部召回，损失我认，原因也得查清楚。”
她说完，手还搭在其中一只瓶盖上，没有立即松开。
百惠超市一旦把这批货全部退回来，合作社刚建立的信誉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村里那些原本就不看好她的人，也会顺着这道口子把话传出去。
李艳霞站在旁边，封口钳在手里攥了又松。
“你说陈浩串门是在摸我们的底，现在灌装台又被人动了手脚，这两件事接在一起，陈浩就算没有亲手碰过粉末，也很难撇清关系。”
招娣没有接她的话。
她翻到旧本子的新页，重新握住铅笔，写下两行字。
查清粉末来源。
查清刘婶离开那段时间，谁进过碾坊。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秦朗。
“你明天把这个送去林教授那里，我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秦朗伸手接过塑料袋，小心装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框，又回过头来。
“招娣，还有一件事。”
“什么？”
秦朗按住文件袋的边角，镜片上的灯光随着他回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刘婶离开灌装台的那段时间，我把碾坊的出入记录翻过了。”
招娣握着铅笔，没有催他。
秦朗看着她，继续说道：
“那天下午，后门只有一个外人进出过，赵德柱。”
李艳霞手里的封口钳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招娣低头看向旧本子，铅笔尖还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赵德柱进碾坊做什么，她还不知道。
可这个名字，已经和那袋白色粉末挨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