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和秦朗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男人收起手机，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目光又在村口那几栋房子上扫了一圈，才沿着土路往村长王有才家的方向走去。
招娣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瓶身被她捏得一阵阵作响，直到秦朗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她才把力气收回来。
“别动。”
“我没想动。”招娣把水瓶靠到门框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想看看，他找王有才干什么。”
秦朗松开她，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里还映着村口那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
“招娣，今晚先回去，明天消息自己会来。”
招娣盯着那道深色西装的背影，直到他拐进王有才家的院门，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车头调向自家巷子，没再回头，脚下却踩得比平时快，像是想赶紧离开那道一直停在村口的车影。
秦朗说的“明天”还没过去，消息已经先一步钻进了招娣家的院墙。
第二天一早，招娣还没出门，院子外面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隔壁刘婶扯着嗓子在路边跟人聊天，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听说没有？昨晚有个大老板到村长家去了，说要在咱们桃花村建一个大型农产品加工基地！”
“真的假的？多大的基地？”
“听说投资好几百万呢！王有才昨晚高兴得觉都没睡着，一大早就跑去镇上买烟买酒，说今天人家还要来谈！”
招娣站在灶房窗后，稀饭端在手里，勺子碰到碗沿后便一直没有拿起来。
她妈刘桂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把葱，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招娣，你听见了没？有大老板要来咱们村投资建厂，要是真建了，全村人都能去上班，一个月挣个千把块钱不成问题。”
她把碗搁到桌上，先看了眼门外，才问起那个人的名字。
“妈，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刘桂兰愣了一下，手里的葱悬在半空。
“好像姓马，叫什么才来着……马文才，对，王有才媳妇说的，人家名片上印着天成农业公司，大老板。”
招娣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一口喝完，碗底落到桌面时带出一声闷响。
“你认识？”刘桂兰看着她。
“不认识。”
招娣擦了擦嘴，把碗搁进水盆里，转身出了灶房。
她骑车到碾坊时，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王嫂子和周大姐凑在一起嘀咕，刘二嫂蹲在台阶上剥蒜，手里的活没停，嘴上的话也一直没断。
“听说了没？那个马老板今天上午还要来，说要看地，村长已经带着他满村转了。”
“转什么转？咱们村有什么好看的？几间破房子加一片荒地。”
“人家看的就是荒地啊，说要建加工厂，流水线那种，到时候招工少说也得几十个人。”
招娣推开门，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招娣，你听说了吧？”王嫂子第一个开口。
“听说了，干活吧。”
招娣没有多说，走到柜台后面系上围裙，把昨天的账本翻开。
铅笔在账面上划了两下，第二笔落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歪掉的数字，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清账上的内容。
天成农业，法人代表马文才。
浩天商贸，法人代表陈浩。
两家公司挂着母子公司的关系。
金丝边眼镜住在镇上旅馆半个月，替人盯梢。
龙记的供货商是天成农业。
钱大龙被封店后，马文才亲自下场了。
铅笔尖抵着纸面没有挪开，等她回过神时，纸上已经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中午收工时，李艳霞从外面跑进来，鞋都没换，一脚泥巴踩到碾坊的水泥地上。
“招娣！我亲眼看见了！那个穿西装的在村东头荒地上转了一上午，王有才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手都快搓出火来了！”
“还有呢？”
李艳霞说到这里，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跟着抬了起来。
“还有赵德柱！赵德柱跟在马文才旁边，帮他拿包，一口一个马总叫着，那个狗腿子的样子，我看了都替他臊得慌！”
招娣把铅笔横放在账本上，绕过柜台走到门口，远远看向村东头那片荒地。
“赵德柱什么时候跟他搭上的？”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一早就跟着了，王有才都没他积极。”
巷子外面，村东头荒地的方向站着几个人影，阳光照在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金色的光点一闪一闪。
招娣看了几眼，回到柜台后面，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短信。
“马文才今天在村里转了一上午，看荒地，说要建加工基地。赵德柱全程跟着。”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秦朗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不能打草惊蛇。他来投资也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另有目的。你先不动声色，我想办法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底细。”
招娣把短信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手掌贴着大腿，掌心已经出了汗。
下午的生意照常进行，招娣照样称重、装袋、记账，李艳霞喊她时她也应声，只是每次答完都立刻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傍晚收工后，碾坊里的人都走了。
招娣一个人蹲在柜台后面，把旧本子翻出来，翻到记着马文才名字的那一页，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事。
“马文才亲自来了。看了村东头荒地。说要建加工基地。赵德柱全程跟着。王有才高兴得不得了。全村都在传。”
她写完，铅笔停在最后一行，盯着那几句话看了很久。
过了会儿，她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笔尖掐得纸面几乎要破。
“他就在我家门口。”
天彻底黑下来，门缝里灌进的风把柜台上的纸页掀得乱响，远处的狗叫隔着巷子传过来，反倒让碾坊显得更空。
招娣合上本子，贴身揣好，手指隔着衣服按住封面，掌心能感觉到下面那部旧手机的硬壳。
骗走她钱和信任的陈浩，背后那个一直藏着的人，如今就住在离她家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指扣住门框。
月光落在巷子里，歪脖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远处王有才家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还能听见说话声和碰杯声。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连远处碰杯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秦朗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天成农业去年在隔壁县也搞过一个类似的项目，打着建厂的旗号拿地，最后厂没建成，地被转手卖了，当地农民一分钱补偿都没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