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的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背篓的带子。
歪嘴男人嘴里嚼着瓜子，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跟夜里的凉风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龙哥说了，开店是好事，大家做邻居嘛。就是这证件的事，可不能马虎，到时候上头查下来，谁也保不住你。”
招娣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弧度。
“回去告诉你龙哥，我的证件，轮不着他操心。”
她从兜里抽出那本红色的营业执照，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又利索地揣回去。
歪嘴的笑容僵了一瞬，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
招娣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啪地一声，瓜子壳吐在地上，接着是一阵压低了嗓门的骂声。她没回头。
秦朗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声音压得很低。
“卫生许可证你确实还没办。”
“我知道。”招娣的声音沉下去，“但他不知道我知道。”
秦朗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招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歪嘴的话是试探，钱大龙在摸她的底。营业执照她有了，可卫生许可证还差一截，加工间面积不够，这根软肋捏在人家手里。
但眼下她顾不上这个。因为第二天天一亮，店门口就排了人。
不是排队买酱菜的，是老刘面馆的伙计，骑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了个空竹筐。
“招娣姐，老刘让我来催货，说上周送的二十瓶三天就见底了，客人天天问，他那边快炸锅了。”
招娣还没来得及应声，后面又来了个人，胖赵老板的媳妇，挎着个布兜子，嗓门比李艳霞还冲。
“王老板，我家老赵说了，三十瓶不够，加到四十行不行？他那快餐店中午全靠你这酱菜撑着呢，客人都不点别的菜了，就要一碗白饭配你的麻辣酱菜。”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铅笔，脑子飞快地转。
“加量可以，但这周来不及了，下周开始，每周四十瓶。”
“行，我回去跟老赵说。”
胖嫂子走了，招娣在账本上飞快地改了数字。老刘二十瓶涨到三十瓶，胖赵三十瓶涨到四十瓶，瘦孙二十瓶没变。光饭馆供货这一块，每周就是九十瓶。
加上散卖，一周少说一百二十瓶。
第一周的账她算了三遍。散卖加批发，一共卖了一百三十七瓶，进账五百九十六块。扣掉原料、瓶子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净赚三百出头。
第二周更猛。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去的风声，隔壁镇一个开土菜馆的老板专门骑了四十分钟摩托车，摸到巷子里来找她。进门先尝了三种口味，二话没说订了每周二十瓶。
“我一个客人在你这儿买了一瓶带回去的，我尝了一口就知道，这东西能留住客人。”
那天晚上招娣趴在柜台上算账，铅笔头都快戳穿纸了。
第二周营业额——一千零四十二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反反复复看了五遍，铅笔尖在“1042”底下画了一道杠，又画了一道。
一千块。两个礼拜。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在小店里转了一圈，转到货架前面又转回来，手指搓着围裙角，嘴角压了又压，最后没压住，咧开了。
可笑了不到三秒钟，她又坐回去了。因为账本下面那一页，是成本。
辣椒涨价了。入秋之后山上的鲜椒少了，她得去更远的村子收，路费加上去，每斤贵了两毛。花生也涨了，豆角更不用说，应季的时候一毛五一斤，现在翻到三毛。瓶子的量跟不上，回收站的旧瓶子被她搜刮得差不多了，新瓶子从县城进，一个三毛五。
加上谢大嫂的工钱——这事是逼出来的。
第二周开始，招娣就发现自己转不过来了。凌晨四点起来切菜备料，上午腌制装瓶，下午送货卖货，晚上还得洗瓶子、算账、准备第二天的原料。她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周婆婆的腰越来越不行了，蹲半个钟头就直不起来。艳霞家里还有猪要喂、地要种，只能上午过来帮两三个钟头。
第三天早上招娣切豆角的时候刀差点剁在手指头上，她这才认了命。
谢大嫂是自己找上门的。她是村东头嫁过来的媳妇，三十出头，手脚麻利嘴巴紧，平时在家带孩子种地，听说招娣的店忙不过来，当天下午就站到了院门口。
“招娣，你要是不嫌弃，我来帮你干活。一天多少钱你说个数，我不挑。”
招娣看着她，想了三秒。
“一天二十，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切菜拌料洗瓶子，干得好月底多发五块。”
谢大嫂重重点了下头。
“行。”
第二天谢大嫂准时到了，围裙一系，二话不说上手就干。她切菜的速度比招娣还快，刀工利索得李艳霞看了直咋舌。
可到了月底发工资的那天，招娣的手抖了。
她从铁盒子里数出六百块钱，十块一张，数了三遍。六百块，整整齐齐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谢大嫂接过信封的时候，招娣的手指头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像是舍不得松开。
“大嫂，你数数。”
谢大嫂翻了翻，眼睛亮了。
“六百？不是说一天二十吗，这个月我干了二十八天，应该是五百六啊。”
“干得好多发的，说过的话算数。”
谢大嫂把信封揣进怀里，搓了搓鼻子，声音闷闷的。
“招娣，你是个实在人。”
招娣摆了摆手，等谢大嫂走了，她转身趴到账本上，铅笔尖在纸上一行一行地戳。
房租：一百五。人工：六百。原料：四百二。瓶子：一百零五。杂费：三十八。
成本合计：一千三百一十三块。
她翻到上面那页，营业额那一栏写着两千一百块出头。
净利润：七百多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慢慢停住了。
两千多块的流水，听着唬人，可扣掉成本到手里的才七百。上个月她一个人干、不请人的时候，净赚还多些。产量上来了，可赚的钱没跟着涨。
她翻到新的一页，把每一项成本拆开了重新算。原料那一栏占了大头，辣椒和豆角加起来快两百块了。瓶子也是个无底洞，量越大越吃钱。
她趴在账本上，铅笔杵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朗来送新课本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两秒，伸手把账本拽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你看出来没有？”
“成本太高了。”
“成本高是结果，不是原因。”秦朗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账本上那行数字上，“你卖五块钱一瓶，原味微辣麻辣全是一个价。可你的成本不一样，麻辣用的花椒最贵，原味最便宜。你把三种口味卖一个价，等于拿原味的利润去补麻辣的亏空。”
招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账本，手指飞快地在纸上划了几笔。
“麻辣的成本确实比原味高了四毛多……”
“这只是第一个问题。”秦朗把账本推回去，“第二个问题是，你一共就三种口味，买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些选择。量涨到头了，价也涨不上去。你得想办法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卖得贵一些，利润才能拉开。”
招娣攥着铅笔，手指关节发白。
“做什么？”
“你问问周婆婆，她那些老手艺里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方子，是别人做不出来的。做不出来的东西，才卖得起价。”
招娣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货架上那些整整齐齐的酱菜瓶子上，嘴唇抿了一下。
秦朗合上课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县农业局那个扶贫宣讲会的消息我打听清楚了。下个月十二号，在县政府大会议室。面向全县乡镇小微创业者，有贴息贷款、场地补贴、技术培训三个板块。报名截止还有十天。”
招娣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
“怎么报名？”
“要带营业执照、身份证，还有一份经营计划书。”
“经营计划书？那是什么？”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旧本子上写计划吗？把那些整理一下，就是了。不过有一个问题——那个宣讲会，去的都是镇上县上的大户，你得站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你的项目。你敢不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