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盯着秦朗，喉咙发紧。
“谁的钱？”
“钱大龙的。”秦朗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平，“他在镇东开烟酒铺，表面上是他小舅子挂名，实际上资金、货源、关系网全是他的。这是在给他那个‘正规腌制品门店’铺路。”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课本边缘。
“什么正规门店？”
“听镇上老刘说的。钱大龙准备开一家有营业执照、有卫生许可的大店，专卖腌制品和调味品。到时候他拿着证件，一举报，镇上所有无证摊贩全得关门。”
招娣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指尖在课本封面上来回摩擦，摩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小的全赶绝。”
“对。”秦朗合上教案，“你早点回去吧，这事慢慢想。”
招娣站起来，背起篓子，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秦朗。”
“嗯？”
“你说……我要是一直这么散着卖，能撑多久？”
秦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撑不久。”
招娣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秦朗那句“撑不久”。
到了家，刘桂兰已经睡了。她没点灯，摸黑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拿出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那一沓钞票上。
她把钱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捋平，开始数。
十块的十二张，五块的三十一张，一块和毛票一大把。
数完了，她从篓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就着月光，歪歪扭扭往上写。
“第一个月收支”——这几个字她写了三遍才写正。
“卖出：287瓶”
“收入：1340块”
“成本：辣椒豆角花生瓶子，180块”
“还债：张婶3300块”
“剩余：860块”
她盯着“860块”这三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摩挲。
八百六。
这是她人生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和汗水挣到的钱。
不是帮厨卖力气，不是被人施舍，是她王招娣做出来的东西换来的。
她把本子合上，又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下个月目标：做500瓶”
写完她愣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要想办法变正规”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在“变正规”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去周婆婆家做酱菜。
刚走到院门口，李艳霞就从里头冲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又气又慌的神情。
“招娣，出事了。”
招娣的心一紧。
“什么事？”
“柳树村那个翠花，昨天让人捎信过来，说她那边有人在查无证摊贩，让你最近别去了。”
招娣的手攥紧了背篓的带子。
“谁查的？”
“不知道，翠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人挨家挨户问，谁买过没牌子的酱菜、豆腐乳、辣椒酱，说是要整顿食品安全。”
招娣站在院门口，脑子飞速地转。
食品安全。无证摊贩。
钱大龙动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去。
周婆婆正蹲在院子里翻坛子，看见她，放下坛盖。
“听说了？”
“听说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招娣没接话，蹲到周婆婆旁边，盯着坛子里那层厚厚的酱菜，嘴唇抿得很紧。
“婆婆，您做了一辈子酱菜，有没有想过开个店？”
周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年轻的时候想过。可那会儿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开店？后来老了，也懒得折腾了。”
招娣的手指在坛沿上敲了两下。
“要是我想开呢？”
周婆婆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开店？”
“嗯。”
“哪来的钱？”
“我攒了八百多块。”
周婆婆啧了一声。
“八百块够干什么？租个门面一年少说两三千，装修、办证、进货，哪样不要钱？你那八百块塞牙缝都不够。”
招娣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拌坛子里的酱菜。
李艳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
“招娣，你是不是被钱大龙逼急了？咱先别想那么远，眼下怎么办才是正经事。”
招娣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我就是被逼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他现在查柳树村，过两天就会查石桥村、杨家湾。我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散着卖，迟早被他一锅端。”
李艳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招娣背起篓子，转身往外走。
“我去镇上一趟。”
“你去镇上干什么？那个歪嘴的还盯着你呢！”
“我去找陈老板娘问点事。”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地响。
李艳霞追出来两步，被周婆婆拦住了。
“让她去吧。这丫头心里有数。”
招娣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陈老板娘的日杂铺这回开着门，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招娣进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招娣啊……”
“陈姐，我来问你点事。”招娣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上回那三十瓶的单子，你为什么不要了？”
陈老板娘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目光躲开了。
“我不是说了吗，那阵子身体不舒服……”
“陈姐。”招娣打断了她，“你就直说吧，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陈老板娘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招娣，不是我不想帮你。钱大龙的人来过，说我要是敢进你的货，我这铺子的酱油醋就别想从他那儿拿了。镇上调味品供货都被他垄断了，我得罪不起。”
招娣攥紧了背篓的带子，指节发白。
“他连你也管？”
“他连整条街都管。”陈老板娘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跟他斗什么？我劝你，要么去给他供货，要么就别在镇上卖了。”
招娣站在柜台前，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谢谢陈姐。”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陈老板娘在身后叫住了她。
“招娣，你可别做傻事。那个钱大龙，心狠着呢。”
招娣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她在镇上转了一圈，没回村，直接去了桃花村小学。
秦朗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这个点来了？”
招娣走到他桌前，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秦朗，我想开店。”
秦朗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招娣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钱大龙已经开始查周边村子了，陈老板娘也不敢进我的货。我要是还散着卖，迟早被他掐死。”
秦朗看着她，没说话。
招娣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我手里有八百多块，不够开店，但我可以慢慢攒。我想问问你，开一家正规的小店，最少要多少钱？”
秦朗沉默了两秒，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字，推到她面前。
“租门面，一年两千到三千。装修，最简单的一千打底。办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加起来五百左右。进货周转，至少准备一千。”
招娣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发白。
“加起来……五六千？”
“最少。”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半天没出声。
秦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句。
“但你可以不租门面。”
招娣抬起头。
“什么意思？”
“镇上开店你租不起，但村里可以。桃花村到镇上就五里路，你在村口租个小院子，改造成加工房和店面，成本能省一半。”
招娣的眼睛一亮。
“村里租房便宜？”
“便宜。村口老周家那个废弃的小院，他家搬县城去了，那院子空了两年，你去谈谈，一年三五百能拿下。”
招娣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加工房的条件呢？监督所那个大姐说要三十平方、硬化地面、分区操作……”
“一样一样来。”秦朗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先把场地租下来，简单收拾出能用的加工间。你一边卖货攒钱，一边慢慢改造。等条件都达标了，再去办证。”
招娣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
“这样……能行吗？”
秦朗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一步到位你做不到，但你可以一步一步走。先把根扎下来，站稳了，再往上长。”
招娣攥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就开。”
秦朗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