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也不会少块肉。”招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心里头那点犹豫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背着篓子上了后山。
这阵子工地的活丢了，镇上没人肯用她，她就靠着在山上采野菜、挖蘑菇，隔三差五背到镇上零卖几块钱。挣得不多，好歹能换两斤米回来，够一家人熬粥。
今天运气不错，后山阴坡那片松林底下冒了一茬鸡枞菌，伞盖白净净的，根茎肥壮。招娣蹲下去，小心翼翼地连土一块儿挖出来，拿草叶子垫着搁进篓里。
正挖到第三朵，山坡下面传来赵德柱的声音。
“王招娣，又来挖东西了？”
招娣头也没抬。“你管得着？”
赵德柱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坡下往上看，嘴边挂着那种她最烦的笑。
“我还真管得着。下午村委会开会，你最好来听听。”
招娣把最后一朵蘑菇放进篓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开什么会？”
“到了就知道了。”赵德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招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下午三点，村委会那间破砖房里挤满了人。村长王有才坐在最前面的条桌后头，手里捏着个搪瓷茶缸，旁边站着赵德柱，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招娣挤在人堆最后面，胳膊抱在胸前，脸色不好看。
王有才咳了两声，敲了敲桌子。
“今天把大伙儿叫来，是有个事要商量。德柱，你说吧。”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抬得老高。
“各位叔叔伯伯，是这么个事。咱们后山那片林子，包括野菜地、蘑菇沟，那是村集体的地，不是谁家自留地。最近有人天天上山采东西拿去镇上卖钱，一个人占着集体的资源往自己兜里装，这合适吗？”
他说“有人”的时候，眼睛故意往招娣那边瞟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也跟着往招娣那边看。
招娣的脸腾地热了，拳头在袖子底下握得死紧。
“我觉得吧，得定个规矩。”赵德柱继续说，“以后村里的山，个人不能随便上去采东西拿去卖。要采可以，交一份给集体，不然就是占公家便宜。”
人群里嗡嗡声响起来。有人点头，有人小声嘀咕。
“德柱说得有道理啊，那山确实是集体的。”
“可是以前也没人管过啊，谁家不上山采点东西？”
赵德柱提高嗓门压住议论声。“以前是以前，现在得按规矩来。村长，您说呢？”
王有才端着茶缸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赵德柱身上，又移到招娣身上，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表情。
“德柱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大伙儿议议——”
“我有话说。”
招娣从人堆后面挤了出来，站到屋子中间。
满屋子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有人低头避开她的眼神。
赵德柱嘴角一撇。“哟，当事人自己站出来了。”
招娣没理他，目光直直看着村长。
“王村长，我问一句。这后山的野菜、蘑菇，以前有没有人管过？”
王有才被她盯得不自在，放下茶缸。“以前……以前确实没人管。”
“那赵德柱家的老婆子去年秋天上山采了三大筐板栗拿去镇上卖，也没人说她占集体便宜吧？”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你别扯我家的事！”
“怎么就不能扯？”招娣的嗓门不高，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你家能采我家不能采？一样的山一样的地，凭什么你定规矩就是规矩？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想堵我的路。”
“你胡说八道！”赵德柱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起来，“我这是为全村着想！”
“为全村着想？”招娣冷笑了一声，“那你把你家去年采的板栗钱交出来啊。你家婆娘上山打的核桃呢？也一起交了。你不交，凭什么让我交？”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赵德柱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指着招娣，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一个败了名声的女人，有什么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招娣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眼底沉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赵德柱，我名声败没败是我的事，跟今天这个会有什么关系？你扯不过道理就拿这个说事，你倒是说说，采野菜又不是刨人祖坟，哪条规定说不让？”
赵德柱被她怼得张口结舌，转头看向王有才。“姐夫，你说句话啊！”
王有才的脸皮抽了一下——赵德柱当着全村人的面喊“姐夫”，这层关系等于摆到了台面上。
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嘴里不说，脸上的表情全是了然。
“行了行了。”王有才摆了摆手，语气模棱两可，“这事以后再议。散会散会。”
赵德柱愣在那儿，脸上的怒气还没散。他盯着招娣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王招娣，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招娣头也没回。
她走出村委会的门，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手心全是汗，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深得发紫。
嘴上虽硬，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她说不出哪条法律规定允许采野菜，她只是凭着一股横劲在那儿顶。赵德柱要是真翻出什么条文来压她，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到时候拿什么反驳？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赵德柱那句“这事没完”。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招娣。”
她回过头。秦朗站在两步开外，白衬衫照旧洗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村委会开会动静不小，半个村都听见了。”秦朗走到她面前，把小册子递过来。
招娣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她认得“农村”两个，后面的就费劲了。
“《农村土地承包法》。”秦朗替她念了出来，“我上次去镇上办事时特意带回来的。第十七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农村集体所有的荒山、荒沟、荒滩上的野生植物，村民有权自行采集。赵德柱说的那些，站不住脚。”
招娣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字太多了，大半不认识。
秦朗像是看出了她的难处，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
“你念不下来的字我给你标了拼音。你翻到第三页看看。”
招娣翻到第三页，愣住了。
每一个她可能不认识的字上头，都用铅笔端端正正地标了拼音。字很小，但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不只是法律条文那几页，连后面的注释、解释都标了。
她的手指在那些铅笔字上面划过去，指腹碰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笔痕。
这得标多久？
秦朗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解释。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领口翻了一下。
招娣攥着小册子，喉咙发紧。她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堵了半天，死活吐不出来。
最后她翻回第三页，盯着那行标了拼音的法条，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nóng……Cūn……ií……tǐ……”
发音歪歪扭扭的，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她读了两遍，抬起头看着秦朗。
“我要是把这条背下来，下回赵德柱再找事，我能不能拍他脸上？”
秦朗嘴角动了一下。
“能。不过你得先把字认全了，不然拍上去他也听不懂。”
招娣瞪了他一眼，把小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今天晚上那个夜校，几点来着？”
“七点。”秦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你要是想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