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车停在看守所大门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桌横在中间,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在押人员用指甲抠出来的。
陈清泉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发的马甲,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乱了不少,脸上的胡茬也没刮,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一进门看到祁同伟坐在桌子那头,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脚底下的步子猛地快了几分,恨不得隔着桌子就扑过来。
“祁厅!祁厅长!”陈清泉的声音又急又哑,手已经伸了出来,“您可算来了!您得救救我啊!我在这儿待了这些天了,天天吃不好睡不好,他们天天提审,我……我快扛不住了!祁厅,您跟高书记说说,让他拉我一把,我陈清泉出去之后给高书记做牛做马……”
祁同伟抬起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往下压了压,打断了陈清泉后面那一串没说完的话:“行了,坐下说。”
陈清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讪讪地收了回去,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不安稳,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身体前倾着,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不停地搓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祁同伟。
祁同伟等他坐定了,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陈清泉,你的事情,证据是确凿的。省纪委那边查实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这个话我今天当面跟你说清楚,谁都救不了你。高老师救不了你,我也救不了你。你别指望谁能把你从这里面捞出去。”
陈清泉的眼睛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像是一盏被人拧小了灯芯的油灯,脸上的血色往下褪了一层。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抽空了底气的发虚:“祁厅……那我……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就这么……”
“你听我把话说完。”祁同伟抬手又压了一下,“纪委那边查实的,你贪污受贿的金额不多,几笔加起来也就是几十万的样子。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已经通知你家里人了,让他们把那些钱财尽快上交,能退的退,能交的交。这笔钱交上去,算你主动退赃,后面处理的时候,能减轻一些。”
陈清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连连点头:“交,交,我家里人手里还有点,我让他们全交了,一分不留。”
祁同伟继续说:“你剩下的,主要就是个人生活作风的问题了。这个问题嘛,我会打个招呼。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开除公职。可如果运作得当,结果说不定还能好一些,保留一定的行政级别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当然——”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陈清泉脸上停了一瞬:“维持你现在的副厅级,你就别想了。这个不现实。”
陈清泉听到“保留一定的行政级别”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那盏快要灭掉的灯又重新亮起了一点。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急切又感激的热络:“祁厅,谢谢您!谢谢您!副厅级不敢想了,不敢想了。能保留个级别,让我以后有条活路,我就烧高香了。祁厅,您这份恩情,我陈清泉记一辈子!”
祁同伟没有接他这句感激的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往陈清泉那边凑了凑。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心里应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尤其是你给高老师当秘书那几年,你知道的那些事情,一件都不许往外倒。只要你把嘴闭严实了,等这阵风波过去,你还能出来继续潇洒。不就是学外语嘛,到时候我给你联系联系,你天天去学外语都行。”
陈清泉听到“学外语”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明白明白!学外语好,学外语好!我就爱学外语!祁厅您放心,我这嘴,铁打的,撬不开!”
祁同伟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还有,如果有其他人来找你,不管是检察院的、纪委的,还是别的什么人,任何人都不要相信。李达康就要倒了,抓你的那个赵东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说不定会临死反扑,他如果来找你问什么,你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听明白了没有?”
陈清泉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明白!除了祁厅您亲自来……不对——”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讨好式的郑重,“是任何人过来,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往外漏!祁厅您放心,我陈清泉拎得清轻重!”
祁同伟听他改了口,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推开,理了理外套的领口,目光在陈清泉脸上最后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会见室门口走去。
身后的陈清泉还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念叨着“祁厅您慢走”“祁厅您多费心”,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了。
出了看守所大门,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初冬特有的清冷,吹得祁同伟额前的头发微微动了一下。他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陈清泉,脑子里装的全是下半身那点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一听说“学外语”三个字,眼睛还能亮起来。要不是陈清泉给高育良当秘书那几年,知道的事情太多、太深,他才懒得跑这一趟,懒得费这些口舌去保他。
高育良是要向沙瑞金和陆乐延承认错误,可那承认是有分寸的。高育良会交出一批人,会把钟家的把柄递过去,会退下来,可那都是有限度的。总不能把老底全漏了。
陈清泉知道的那些东西,就是高育良的老底的一部分。如果陈清泉扛不住,把这些东西全交代了,那高育良那边就不是“有限度地承认错误”了,那就是老底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到那时候,高育良别说安安稳稳地退下来、拿个副部级退休待遇了,不被追责、不进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祁同伟睁开眼睛,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看守所门前的空地,汇入夜晚京州的街道,朝着东郊别墅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