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京州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外,陈海站在到达出口的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捏着车钥匙,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陆亦可站在他旁边,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制服,短发被机场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正低头划着手机。
“陈局,这位侯处长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陆亦可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不是说联合办案嘛,他怎么一个人来的?专案组其他人呢?”
陈海目光落在出口通道上,随口回道:“说是先过来对接一下,熟悉情况。猴子这个人办事风风火火的,估计是等不及了。”
陆亦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明显对这位传说中“风风火火”的侯处长没什么太多的好感。
昨晚她被陈海临时叫到检察院加班,从盯梢丁义珍到接到丁义珍跑路的消息再到听说人被抓回来了,一整个晚上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最后却落了个“从旁协助”的配角角色。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这个侯亮平处长打了个电话过来。她心里能痛快才怪。
就在这时,出口通道的自动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陈海之后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一拳捶在陈海肩膀上:“陈海!等了多久了?”
陈海被他捶得往后一晃,笑着回手拍了拍他后背:“猴子,行了你,轻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省反贪局侦察一处的处长,陆亦可。”
侯亮平转过身来看向陆亦可,咧嘴一笑,伸出手来:“陆处长你好你好,辛苦你们来接我。我是侯亮平,以后工作上多配合。”
陆亦可跟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客气但不算热络:“侯处长好,欢迎来汉东。陈局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侯处长办案是把好手,这次能一起合作,我们也很期待。”
侯亮平哈哈笑了两声,拎着包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说:“陈海太抬举我了,我可不敢当。走走走,先上车再说,这天气热得受不了。”
三人上了车,陈海坐驾驶座,侯亮平坐副驾驶,陆亦可一个人坐在后排。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之中,空调开到最大,呼呼地往外吹着凉风。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舒展了一下身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陈海,京州还是老样子,一出机场就闻见那股子潮味儿。我当年在汉东省检察院干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天气,夏天恨不得一天冲三回澡。”
陈海笑了一声:“你可拉倒吧,当年你在汉东的时候天天嚷嚷着汉东好,现在调到京城了就开始嫌弃了?”
“那不一样嘛,”侯亮平摆了摆手。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闲话,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一段之后,侯亮平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侧过头看了陈海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陈海用余光瞥见了他这副模样,心里大致猜到了什么,主动问了一句:“猴子,你是先去检察院办事,还是直接去我家吃饭?我今天专门买了些菜,中午在家吃。”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一沉,那股子因为久别重逢而泛起来的轻松劲儿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迅速地瘪了下去。
“行了陈海,别检察院了,直接去你家吧。反正……我这次来汉东也没什么正事儿好办的。”
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怎么就不是正事儿了?联合办案的通知不是都发下来了吗?你作为反贪总局派过来的对接人,不得先到检察院露个面?”
侯亮平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嘴角扯了一下,不由得想起他来汉东之前钟正国给他打的电话。
电话是打到家里的座机上的,钟小艾接起来听了两句就把话筒递给了他,说了一句“爸找你”。
侯亮平接过电话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明天去汉东的安排,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轻松:“爸,您找我?”
钟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亮平,你这次去汉东,有几句话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侯亮平听出钟正国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您说。”
“第一,田国富现在还在跟着沙瑞金在下面调研,短期内回不了京州。”
“第二,丁义珍已经在京州市纪委待了一整夜了。这整整一夜的时间,他该想的想透了,该串的供估计也串好了,该抹平的线索也抹平了。你现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去提审他,能从他那张嘴里撬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太多。充其量就是一些跟李达康有关的‘御下不严’之类的说辞,对你想要的案情突破基本没有帮助。”
侯亮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那我这趟去汉东还有什么意义?”
钟正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你这次去,就是为了一个‘联合办案’的名头。你之前电话打到汉东让陈海直接抓人,那个动作太急了,把陆乐延得罪了不说,程序上也落了口实。现在需要你去把这个尾巴处理干净,当面跟汉东那边把联合办案的机制敲定下来,把反贪总局的面子撑住,把钟家的姿态摆出来,这就够了。”
“至于丁义珍本人,”钟正国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不要再动他的心思。一个已经被纪委控制了一整夜的人,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想清楚了,你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撬开他的嘴。与其为了一个失去作用的丁义珍跟陆乐延正面交恶,不如把力气留着往后使。陆乐延这个人,不是你能随便得罪的起的。”
侯亮平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好。”
钟正国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亮平,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在这个位置上,光靠一股冲劲儿是不够的。学会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比学会什么时候冲更重要。”
电话挂断之后,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钟小艾从卧室里出来问他怎么了,他只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去阳台抽了根烟。
现在车子行驶在京州郊外的公路上,侯亮平想到这些,嘴角不由得往下扯了扯。既然不能带人,又不能审,那他这趟来汉东还有什么意义?
去检察院做什么?坐在联合办案组的办公室里喝喝茶、翻翻材料、跟陈海叙叙旧,然后体体面面地回去复命?这跟专门跑到汉东来旅游有什么区别?
可他心里也清楚,钟正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就算现在冲进京州市纪委的留置室把丁义珍拉出来审,能问出来的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早就被那一夜的时间吞没了。
侯亮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疲惫和认命:“行了陈海,别检察院了,直接去你家吧。反正联合办案的名单里也有你们反贪局,检察院那边你帮我把程序走一下就行,我就不露面了。”
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侯亮平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便也没有多劝,点了点头,在前面的路口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去往城西的路。
到了楼下停好车,侯亮平拎着包跟着陈海上楼。
陈海去厨房倒水,陆亦可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侯亮平大喇喇地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双腿岔开,身体往后一靠,像是要把这一路上积攒的闷气全都倒出来。
“陈海,”侯亮平抬起头看向刚从厨房走出来的陈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你说那个刘家赘婿,怎么净给我找事啊?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知道,钟家那边本来都给我保证了,赵德汉和丁义珍这两个案子,只要我漂漂亮亮地办完,我这个副厅级待遇就能转成实职。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实职,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结果呢?被陆乐延这么一搅和,丁义珍人被纪委拿走了,线索串不起来了,案子断了一半。实职?实职飞了!你说他不是故意卡我是什么?”
“猴子,你冷静一点。陆省长当时做决定是因为你手续没到、程序不全,他不是针对你个人。你要是手续齐全、领导电话也打过来了,他怎么可能拦着?”
侯亮平猛地一摆手,情绪有些上来了:“手续手续!程序程序!我办的案子哪一个不是赶时间的?等手续走完,人早跑了!那个刘家赘婿他懂什么办案?他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陈海眉头一皱:“猴子,你又来了。什么刘家赘婿不赘婿的,人家现在是汉东省的代省长,正部级干部,你嘴上能不能留点德?”
“而且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也跟我说过,现在的刘家,陆省长官职最高。刘老爷子都退了七年了,刘家现在还能撑着不散架子,靠的就是陆乐延。你老拿赘婿说事儿,可人家现在已经不是赘婿了,人家是刘家的主心骨。”
侯亮平的脸色变得更黑了。陈海这番话戳到了他最敏感的那个点上,都是入赘,都是靠老婆家起步,凭什么陆乐延已经当上了正部级的省长,彻底甩掉了赘婿的帽子,甚至反客为主成了刘家的掌舵人,而他侯亮平还顶着这个名头在反贪总局当他的正处级处长?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角落里喝茶的陆亦可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还说人家是赘婿,我看他自己才是赘婿吧。”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侯亮平和陈海的耳朵里。
陆亦可那句嘟囔像一根针,扎在了侯亮平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
他和陆乐延,在那些京城的老家族子弟眼里,从来都是被放在一起比较的。入赘嘛,说好听了叫结亲,说难听了就是一个外姓人靠着老婆家往上爬。
他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陆乐延是刘家的女婿,两人在那些家族子弟的酒桌上、饭局里,经常被拎出来当谈资,什么“钟家那个上门女婿”“刘家那个吃软饭的”,听起来刺耳,但侯亮平咬着牙忍了。
因为他清楚自己确实是靠钟家起步的,毕业之后一年多,就从汉东省检察院调到了最高检反贪总局,这个调动如果没有钟家在背后使劲,根本不可能实现。他承认这一点,所以他认了,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他也认了。
陆乐延的起点跟他完全不同。陆乐延是先跟了裴一泓,给裴一泓当了几年秘书,然后下去当县长、县委书记,一步一步从基层爬上来的。虽然刘家的背景在后来确实给了他一些助力,但那是在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之后的事。
陆乐延从副科到正部,中间走过的路比他侯亮平要扎实得多。县长、县委书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明珠市副市长、发改委副主任,每一步都有实打实的政绩撑腰,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
以前那些家族子弟嘲笑他们俩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词:赘婿。可自从陆乐延升到副部级之后,这个词在他身上就逐渐消失了。
那些曾经在酒桌上拿陆乐延开玩笑的人,开始改口说“刘家这个女婿确实有两下子”“陆乐延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刘胜运气好,找了个好女婿”。尤其是这次陆乐延调任汉东省省长,正部级的任命一下来,那些家族里的老辈们聚在一起喝茶的时候,话风就彻底变了。
“刘家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刘胜退下来七年了,刘旭光那个副部估计得待到退休了,刘旭辉到现在还是个正厅,本来以为刘家就这么没落下去了,谁知道凭空冒出来一个陆乐延。四十八岁的正部级,还能干二十年,再扶一把刘文江、刘文山那俩小的,起码保刘家四十年不倒。你看看现在那些青黄不接的老家族,哪个不眼红?”
这些话侯亮平不是没听过。他听过很多遍,每一次听到的时候,心里都像被人揉了一把,酸得说不出话来。
他和陆乐延,当年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都是赘婿,都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可现在呢?陆乐延已经跑出老远了,远到那些人已经不再叫他赘婿,而是叫他“刘家的主心骨”“刘家的顶梁柱”,甚至有人开始说“没有陆乐延,刘家早就完了”。
而他侯亮平呢?他还是那个“钟家的赘婿”,还是那个靠着老丈人往上爬的上门女婿,那个在反贪总局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正处级的处长。
这个对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所以他才一直把“刘家赘婿”这个称呼挂在嘴边。每次提到陆乐延,他都要说一声“那个刘家赘婿”,好像只要他反复地这么叫,陆乐延就还是当年那个跟他同病相怜的人,还是那个跟他站在同一道阴影里的同类。
只要他不停地强调陆乐延是赘婿,那他侯亮平就不是那个唯一被落下的人,他就还能骗自己说:你看,陆乐延不也是赘婿吗?我们俩还是一样的人。
可现在陆亦可当着面的那句嘟囔,像是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侯亮平说别人是赘婿,你自己又算什么?陆乐延已经不跟你在一个层面上了,你还在那里自欺欺人地叫人家赘婿,丢不丢人?
侯亮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
“行了行了,都别坐着了!猴子你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给你露一手!对了,我这儿还藏了一瓶茅台,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给你开了!走走走,跟我到厨房来选选菜,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把侯亮平半推半搡地往厨房方向带。侯亮平被他拽着,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但陈海那股子热络劲儿让他不太好发作,只好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被推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陈海刻意放大的声音:“猴子你看,这条鱼是今天早上刚买的,清蒸还是红烧?我记得你当年在汉东的时候最爱吃红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