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的车又往外滑了一点。
钱敬扒着车窗,手臂从铁条间伸出来,想去够韩崇抛出的绳子,可绳头离他的指尖还有一段距离。
苏晚晴的短匕仍被断牙犬咬着,一人一兽僵在车旁,谁也抽不开身。
沈念念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绳子,又看向桥头裂开的石板。
韩崇刚才才踏上去,横梁就响了。
可她的身体比韩崇轻,脚下穿的小皮鞋,也更容易在碎石上站稳。
“韩统领,我带着绳子过去,你们在这边拉住我。”
“少主,桥上太危险了,您把绳子给我,我再试一次。”
“你刚才已经试过两回了,他们够不到,再耽误下去,车就要掉下去了!”
沈念念把绳头暂时交给一名府卫,转身从护栏边取回夜伞。
绳子的另一端还系在石桩上,她将绳头和伞柄一起握住,踩上桥边的第一块石板。
卫逢舟仍按着横梁。
“少主,我会托住桥,您看着脚下。”
沈念念应了一声,沿着绳子向前挪。
她明明看见车就在前面,走了几步,车厢却像往旁边偏了一点。
韩崇先前抛出的另一根绳子,绳头落在车前的碎石里,绳身从岸边一路延伸过去。
她盯着那根绳,一面握紧自己带来的绳子,一步步向车旁靠近。
断牙犬猛地甩头,苏晚晴的匕首被它咬得偏向一边。
沈念念正好赶到车前,将绳头朝窗口递去。
“你们抓住绳子,另一头有人接应!”
钱敬立即伸手,将那截绳头抓进车厢。
韩玲也跟着握住,两人一起往外推门,门板却只打开一道细缝。
“箱子卡住了,我们推不开!”
沈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车门被挤得变了形,一角压在石板上,另一边抵着车厢里的货箱。
她将合拢的伞尖探进门缝,左手黑棘上的纹路微微收紧。
那一缕刚练过的诡力落在掌心,手指总算没有从伞柄上滑开。
“你们把箱子往里面推,我试着把门撑开!”
钱敬和韩玲同时用力,箱子在里面挪动,门缝也慢慢宽了一点。
就在这时,苏晚晴忽然被断牙犬撞得退了半步。
犬口咬着匕首不放,受伤的前爪却猛地朝她身上抓去。
沈念念松开伞柄,一把扯住苏晚晴的衣袖。
苏晚晴借着这一下侧过身,爪尖撕开袖口,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浅痕。
她顺势握紧匕柄,手腕用力向上一挑,刀刃从犬齿间滑出,在它下颌划开一道血口。
断牙犬吃痛松口,后腿蹬在石板上,冲着两人再次扑来。
韩崇站在近岸,猛地收紧先前抛出的绳子。
绳头从碎石间扫过去,正好挡在犬身前。
断牙犬落脚时被绳头绊了一下,苏晚晴趁机踹向它的肩,黑影撞开半截碎栏,跌向桥下的沟渠。
水声响起,灰雾中传来一阵扑腾。
它没有再爬上桥。
沈念念顾不上往下看,立即重新握住卡在门缝里的伞。
车厢里的箱子已经被推开了些,她将伞柄往外压,钱敬用肩顶住门板,门终于露出一个能让人侧身出来的空隙。
韩玲先从门里挤出来,双脚刚落地,就抓住了绳子。
钱敬跟在后面,衣角却被门边的钉子勾住,拉扯间,整辆车又朝桥沿晃了一下。
沈念念连忙抽回伞,伞尖抵住他身后的门板。
钱敬低头扯开衣角,踉跄着站到了桥面上。
“老何还在那里!”
老何靠在车辕旁,受伤的腿始终没能从断木下面抽出来。
苏晚晴已经赶过去,匕刃切开缠在木上的皮带,双手撑住车辕,将那截断木往旁边推开。
老何咬着牙,把腿一点点挪出来,却在起身时跪了回去。
韩玲循着绳子往近岸走,韩崇俯身踏上桥头,伸手扶了她一把,又朝苏晚晴喊了一声。
“苏小姐,我过来接老何,你带少主和掌柜回去!”
韩崇抓着绳子走向车辕,伸手扶住老何的肩。
沈念念看着脚下不断扩大的石缝,握紧伞柄,朝钱敬伸出了左手。
“你抓着绳子跟我走,岸边有人拉你!”
钱敬没有迟疑,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扶住车厢,慢慢跟在她身后。
韩玲已经被近岸的府卫接过去,韩崇扶起老何,苏晚晴则退在最后,始终看着车旁的动静。
沈念念沿绳往回走,鞋底踩过松动的石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轮从裂开的石板上滑了下去。
整辆货车猛地倾斜,车辕撞向桥边,韩崇扶着老何,还没来得及避开。
“韩统领,小心!”
苏晚晴冲过去,抬手推开车辕,又抓住老何的另一只胳膊。
韩崇借力将人带向近岸,三人刚踏过那道裂缝,身后的货车便连同大片碎石一起坠了下去。
卫逢舟按着的横梁剧烈震动,黑气沿着石缝收紧,让他们脚下最后几块石板稳住。
沈念念和钱敬已经走到栏边,府卫立即上前,把两人接了过去。
等苏晚晴也回到近岸,卫逢舟才松开手,退到众人身前。
桥头余下的石板接连落入沟渠,原本能过车的路,彻底断了。
五个人都出来了。
孟芸扶着阿岩坐在木栏后,见掌柜等人平安回来,眼睛一下红了。
“掌柜,我还以为你们出不来了!”
钱敬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的货车,嗓子发哑。
“货没了还能再找,人都在就好,老何的腿伤得不轻,得赶紧找医师。”
韩崇让巡卒用担架安置老何和阿岩,又带孟芸、韩玲去查看伤势。
沈念念扶着护栏站了一会儿,左手指节发酸,右腕仍固定着。
苏晚晴走到她身旁,袖口裂了一道,手臂上留着浅浅的爪痕。
“沈姐,你刚才突然过来,我都吓了一跳。”
“我看你连刀都拔不出来,再不过去,你就要被它拽走了。”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掉的袖口,又望向桥下。
“我下次可得握紧一点,刚才被它咬住的时候,我真怕它把刀给叼走。”
沈念念看着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她想起车厢里的人刚才说过,自己是临界货苑商行的掌柜。
钱敬坐在凳子上,接过一碗水,双手还有些发抖。
“你说你在临界货苑做生意,那你认识方立吗,他们也是受邀去那里清货的玩家。”
钱敬抬起头,急忙放下水碗。
“方立他们到了夜渊吗,他们是我请来的,前几天撤离的时候,我跟他们走散了,一直没有找到人!”
沈念念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住在旧府外院,一共十一个人,都平安,你要是想见他们,我可以让车送你过去。”
钱敬扶着凳沿站起来,听见十一个人都在,连连说了几声好。
“货苑还在,我昨天从西侧的石坡绕出来,那里有巡界卫带路,北面的直路过不去,我们才绕到了这座桥。”
他望向塌桥,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边的桥也断了,我不敢保证现在还能按原路走回去,可他们的回联只有在货苑才能用,我得想办法送他们到地方。”
一名巡卒从下游赶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到了韩崇面前便禀报,下面的渡船能用,岸边也有地方可以上下。
韩崇听完,转头看向钱敬。
“明天一早,我带人从下游渡口绕到西坡,再核实货苑的情况,路上要是安全,我们就回来接他们。”
“我跟你们去,我走过那段路,也想把请来的人送回家。”
钱敬说完,又朝沈念念弯了弯腰。
“少主肯收留他们,还亲自过来救我们,这份情,我记住了。”
沈念念握着伞,目光落在桥那头渐渐散开的雾上。
这座桥让她明白,父亲守住的界口,与这些人的生活有多近。
“他们原本就是来帮你做事的,只要有路可走,我也想让他们平安回去。”
府里的车还停在木栏外,老何和阿岩要送去医治,钱敬与另外两人则准备随车回城。
沈念念转头看向苏晚晴的袖口。
“你手臂上的伤也得让医师看看,等明早出门,我陪韩统领一起去探路。”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我也去,我刚才已经看过这片雾了,路上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沈念念应了一声,将伞换到左手更稳的位置,跟着她们一起走向木栏外的车。
桥断在身后,通往货苑的路仍要重新确认。
但这一次,至少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