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冬深,落雪无声。
大江支流水泽连绵百里,入冬之后水色清寒,烟波浩渺。
今日漫天碎雪轻扬,远山素白,近岸凝霜。四野苍苍,万籁俱寂。
一叶扁舟泛于寒水中央,舟身轻窄,随微波轻轻晃荡。
刘姁一身素白常衣,散漫地平躺在小舟之中,一顶青竹斗笠随意覆在脸上,遮住眉眼,权当蔽雪小憩。
严几道黄衣束发,眉心一点朱红在素白雪景里格外鲜亮,她手摇竹篙,小舟破水徐行,缓缓进深,见刘姁躺得安稳,她眉梢一动,笑眯眯地道:
“陛下,臣近日听闻一桩新鲜趣事,可要听听?”
斗笠下的刘姁纹丝不动,声线懒懒散散,带着几分将睡未睡的含糊,
“少聒噪,困。”
“事关陛下艳福哦~~”严几道撑篙一转,小舟轻轻打了个旋,雪沫落在她肩头,她笑意更深,
“滇南乱局初定,靡莫部感念陛下王师止戈之恩,特遣人递了禀帖——要向我大汉天子进献绝代美人,以酬圣恩,悦天颜。”
这话落地,舟中静了一瞬。
下一刻,刘姁慢悠悠抬手,隔着斗笠,对着严几道干脆利落地竖起一根中指,
“免了。”她声音淡淡,带着一丝无奈,“马上回长安了,少给我找麻烦。”
严几道轻声笑开,水声泠泠,衬得她笑语清亮,
“陛下这般推拒,莫非惧内么?”
刘姁在斗笠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师兄和阿姒的书信我到现在也没敢看,你消停点吧祖宗,若叫他们知道虞脩是你引荐,小心挨闷棍……”
严几道撇了撇嘴,“哪里是我献的?分明是陛下你……哼……”
说着,她缓缓收了戏谑,语气添几分正经,
“这次还是有所不同的,西南蛮夷部族风俗如此,为表臣服最重献礼结好。他们遭逢大乱、得陛下再造安生,满心惶恐恭敬,献美人、奉珍宝,是表他们诚挚的归顺之心。陛下一概不收,他们摸不透圣意,反倒日夜惴惴不安,疑心陛下依旧猜忌诸部、心存清算,平白又生隔阂裂隙。”
刘姁终于抬手,挪开覆面的斗笠。
雪光落进她眼底,清透凛冽,她望着漫天飞雪、茫茫寒水,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送来……都送来……”
“好像是在害陛下似的,”严几道浅笑,“而且,陛下又不带虞脩回去,怕什么?”
刘姁斜倚舟边,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碎雪,看着雪片在指尖转瞬消融,漫不经心道,
“行了行了,咱们快点弄完这些破事,回去叫公输带人快往广南,正好能赶上第一波春耕,听说广南那地界儿,能一年三熟。”
“陛下心在天下,不似我,俗人一个,就好这样风月事……”
“你还越来越来劲儿了是吧?!!”
“陛下恕罪~~~”
小舟穿过层层雾雪,渐行渐往水泽深处。
越往深处行,水泽越静,两岸雪林静默无声,寒气愈发清冽。
雪雾尽头,临水石阶之畔,竹影与水雾连成一片苍绿色的昏霭。
就在那片近乎虚无的寒雾里,静静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天地皆白,风雪萧条,万物皆是冷寂枯色,唯独那一人立在岸边,身姿挺拔孤直,如寒玉植于雪庭,仙子遗世独立。
虞脩。
他一袭青白襦衫。单衣立在漫天风雪里。肩头薄雪满覆,发梢凝着细碎冰粒,不知候了多久。
他太安静了。
安静到几乎要与竹影、雾色、雪色融成一体。
小舟缓缓抵岸,船板轻磕石阶,发出细微声响。
虞脩这才微微动了一下。
他启眸,抬步上前,掌心微张,欲扶刘姁下岸,俯身之时,动作带着不自觉的温顺与恭敬。
可下一瞬,刘姁足尖轻轻一点船舷,身姿轻盈如鹤,借着微薄浮力,身姿翩然,稳稳落地,立在覆雪的青石岸上。
虞脩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指掌空落,他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不必,”刘姁拍了拍衣袖,“不是说有楚公主吗?在那儿?”
虞脩垂落眉眼,长睫掩去眼底的失落情绪,轻声禀道:
“陛下。公主与水泽沿岸各部族长、乡老,俱已悉数抵达,于水榭正堂候驾。”
刘姁拂去袖边落雪,垂眸看向身侧男子。风雪染白了他发梢,眉目依旧清冽,她唇角微扬,带了几分随性笑意,
“虞脩。朕今日不带仪仗、不领重兵,只与严郎令二人赴诸部之会。可有诚意?”
虞脩闻声,徐徐抬眼。
他望向眼前立于风雪中的帝王。
天下至尊,军功彪炳,明明可携千军万马威压诸部,却甘愿轻身简从、孤身入别族之地……
他的指尖微微紧缩,低声道:
“陛下孤身涉险,轻身赴会,坦荡磊落,不恃王权、不仗兵威。这般孤胆赤诚,千古少有。南楚诸部若是有心,定感念陛下宽仁,心悦诚服,再无半分异心。”
刘姁闻言,笑意更深,“走吧。”
三人踏着薄雪,沿石阶缓步上行。
此地水榭依水而建,是南楚常见的木构楼台,青竹覆顶,木质廊柱古朴沉厚。
回廊曲折,水风穿榭,带着冬日刺骨的微凉,四下寂静无声,唯余落雪簌簌轻响。
穿过连廊水榭,行至正中主堂。
堂门敞开,暖意隐隐透出,隔绝了殿外风雪。
刘姁抬步而入。
堂内陈设古朴简单,无奢华雕饰,唯有梁柱上残存的古楚云纹图腾,隐隐透着旧时王室气韵。
正位上,静静端坐一位年长女子。
她年岁已高,鬓发微霜,身着古楚织纹的衣饰,衣袂暗绣凤鸟纹路,沉静端庄,气度雍容,带着些许旧楚王室矜贵。
此人,正是流落南楚、隐居水泽的旧楚王室后裔,芈弛。
堂下左右,数十名各部族长、部族长老分列两侧,服饰各异,皆是南楚水泽、山林各部的首领。
刘姁踏入正堂,满堂目光瞬间齐齐汇聚而来。
数十道视线,探究、敬畏、审视、忐忑,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无声打量着这位大汉天子。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刘姁步履从容,唇含浅笑,身姿坦荡,迎着满堂审视目光,泰然自若。
她越过众人目光,径直看向端坐主位的芈弛,落落大方,抬手拱手,语态平和有礼,
“刘姁,见过楚公主。”
芈弛静坐原位,目光淡淡落在刘姁身上。
她是正统芈姓楚室后裔,祖上曾握半壁南国河山,世代尊贵。
在她眼底,刘氏起于草莽,大汉江山不过布衣夺权,终究是寒门出身,如何比得千年王族底蕴。
但,时势比人强……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身姿端稳端庄,缓缓抬手回礼,
“老身芈弛,见过汉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