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月黑风高
谢六看着眼前的少年,手抚上了一旁的剑鞘,她眯了眯眼,
“敢问阁下是谁?为何而来?”
那少年一身黑衣,眉目冷傲,左耳处坠着一只银环,闻言,她轻轻抬眸,声音冷冽,
“绣衣直使,单秋荣,奉吕司寇之令,前来取你性命。”
谢六冷斥:“陛下已经下旨,免我刑责。”
单秋荣看着她,“女郎先杀吕嘉,后又射杀亲夫,竟然觉得,还有命可活?”
谢六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嘴唇动了动,“不是我。”
“谢尧身边的苏翠青告诉我,你的箭术极佳。”单秋荣语气平平,
“我后来细算,齐渊被射杀时,谢崟早在淯水河畔断了手脚,他连弓都拉不开,怎么射人?”
谢六扯了扯嘴角,“我家里那么多部曲,我阿兄要杀……我夫……何须自己动手?”
单秋荣歪了歪头,左耳银环晃了一晃:
“可我还听曲周侯府的人说,郦寄被陛下申饬那日,六娘子曾上门拜访曲周侯府的老夫人呐。”
谢六沉默了一瞬:“巧合而已。”
单秋荣笑了笑,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可谢六看着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单秋荣抬手指了指屋外的院子:“不如这样,六娘子在外头射一箭,叫我看看。”
谢六没动。
单秋荣的剑鞘往门口方向偏了偏,意思很明白。
谢六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院子里走。单秋荣跟在后面,悠哉游哉。
院子靠墙的位置有一株老桂树,树底下立着个箭靶,靶上密密麻麻扎着箭孔,看得出是常练的。
谢六从廊下取了弓和箭囊,抽一支搭上弦,偏头看了单秋荣一眼。
单秋荣抱着剑站在廊柱旁边,冲她点点头。
谢六深吸一口气,拉弓,满月,瞄准靶心,箭尖直对着靶心。
单秋荣的目光也落在箭尖上。
弦声响。
箭离弦的瞬间谢六手腕猛地一翻,整个人以腰为轴飞速转身,那支箭带着哨音直奔单秋荣面门。
单秋荣早有准备,侧身一闪,箭擦着她耳廓钉进身后廊柱,入木三分,箭尾嗡嗡直颤。
“好射术。”单秋荣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谢六把弓往地上一掼,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匕,反手握着迎上去。
剑匕相交,火星四溅。
单秋荣的剑走轻灵,剑尖颤处如蛇信吞吐,招招不离谢六咽喉心口。
谢六双匕翻飞,左挡右格,脚下连退三步,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声响。
单秋荣一剑劈下,谢六举匕横架,剑刃压在交叉的匕首上,两人面面相对,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六娘子好气力,”单秋荣冷笑,“身有心疾之人,不该这般能打。”
谢六不答,右腕一翻,匕首顺着剑身滑削单秋荣手指。
单秋荣撤剑回防,谢六趁势欺身,左匕直刺她肋下。
单秋荣侧身闪过,剑柄反撞谢六肘弯,谢六手臂一麻险些脱手,咬牙换了个握法,双匕如蝶翼旋开,左虚右实,右虚左实,逼得单秋荣连退两步。
单秋荣眼神一亮:“好功夫。”
她剑势忽变,大开大合,劈砍撩挂每一剑都带着风声。
谢六身形灵巧,在剑光缝隙里钻来钻去,时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一匕。
有一剑擦着她鬓角削过去,断了半截发带;她反手一匕也划破了单秋荣袖口,露出一截小臂。
单秋荣低头看了眼划痕,嘴角微翘,剑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剑凌空劈下。
谢六双匕交叠上架,被这一剑劈得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上闷响一声,她喘着气抬头,心口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单秋荣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横扫她面门。
谢六仰头避过,就地一滚,起身时两把匕首已经换了个握法,反手持匕,贴身近搏。
两人在院中打得难分难解,剑光匕影搅碎了满地月色。
谢六的呼吸越来越重,左肩挨了一剑,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她闷哼一声,右手匕直刺单秋荣手腕,单秋荣撤剑回挡,谢六又逼上来,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单秋荣皱眉,剑身一挑扫在谢六膝弯。谢六腿一软往前栽倒,双匕撑地才没磕着脸。
她试着起身,心口猛地一抽,眼前发黑,又跌了回去。
单秋荣剑尖指着她后颈,没刺下去。
谢六撑着匕首慢慢跪直身子,咳了两声,嗓子里带着腥甜:
“你们不要怪我,我天生一副残躯。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将所有希冀压在兄长身上,可……他又总是改不了残虐的本性,我只能给他扫尾,总不能看他去死吧……他死了,我怎么办?”
单秋荣没说话,剑锋往下压了半寸。
谢六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乌黑发亮,龙眼大小,她盯着药丸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碎了混着血沫咽了下去。
她重新拾起两把匕首,摇摇晃晃站起来,摆好架势,这回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虚软:
“在下南阳谢氏,谢君。领教绣衣使高招!”
单秋荣眉头一挑:“你吃了什么?”
谢六没答话,双匕一错主动攻了上去。
单秋荣挥剑迎击,一交上手就觉出不对——方才谢六的力气分明快耗尽了,这会儿手上却沉了三分,匕风凌厉,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单秋荣一剑刺她左胸,她竟不闪不避,拼着挨一剑也要把匕首送进单秋荣小腹。
单秋荣急忙变招,剑身横拍把她匕首拍偏,飞起一脚踹在她胯骨上。
谢六滚出去两步立马又爬起来,嘴角血沫子直冒,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到底吃了什么?”单秋荣喝道。
谢六咧嘴一笑,血把牙齿都染红了:“好东西……”
两人又撞在一处,这回打得比方才还凶。
单秋荣剑法老辣,谢六双匕狠绝,院中的花架被剑气扫塌了半边,石桌被谢六一匕首劈掉一角。
谢六越打越疯,身上伤口不知添了多少道,血把白衣浸得猩红,她却像不知道疼似的,匕匕都奔单秋荣要害去。单秋荣被她这股疯劲逼得连退数步,肩头也挨了一匕,皮肉翻卷。
打到后来单秋荣瞅准一个破绽,一剑拍在谢六后心。
谢六往前扑倒,手里的匕首还死死攥着,挣扎着想撑起来。
单秋荣快步过去用剑尖挑掉她一只匕首,谢六另一只手挥匕刺来,单秋荣一脚踩住她手腕,把匕首也踢飞了。
“看来是药劲过了?”单秋荣喘着气问。
谢六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她试着动手指,手还在,试着看单秋荣,眼前却开始发花。
先是眼睛里淌出血来,接着鼻子里、耳朵里、嘴里,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咕噜咕噜响,吐出来的全是黑血块。
单秋荣蹲下来看了看她脸色:“你要死了。”
谢六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五感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血红,耳朵里嗡嗡的,闻不到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嘴里尝什么都是腥的。
她忽然想起齐渊死的那天。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月亮半明不暗地挂着,齐渊笑得傻气,执起她的双手,掌心粗粝温热,声音很轻很慢:
“六娘,无论如何,我不后悔与你夫妻一场。”
谢六躺在地上,血把整张脸糊得看不清眉眼。
她嘴唇动了动,单秋荣凑近了才听见她在说:“我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