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台之战后的第三日,主峰大殿的诏令送到了归鞘峰。
来送令的是内阁值守长老。他站在归鞘峰那座简朴的院门之外,双手奉着一卷朱红玉简,面色有些复杂地看了院子里一眼——这座峰太安静了,就五个人,却让整座剑阁十二峰的阁主连着三天没睡好觉。
诏令的内容并不长。大意是:林清风自入剑阁以来,于论剑台上连胜天人境强者,修为与资质已堪比剑子,经剑阁长老会合议,授予其正式剑阁弟子身份并列入剑子名录,又因林清风入门乃挑战剑子入门,按照剑阁祖规可入万宝阁一选,任意剑诀、法诀、灵宝、灵器,择一物取之。
温迟一听便凑了过来,下巴搁在林清风肩膀上:“师弟,机会难得啊。万宝阁里头的灵宝可是真正的千年积淀,你进去之后找一个最贵的拿,一柄上品灵剑比什么都实在。你身上那柄铁剑该换了。”
姜折花啃着今天的不知第几颗果子,摇头晃脑地接话:“二师兄,你这话就俗了。要我说,进去找个会下蛋的灵禽养,每天还能孵小灵禽吃,不比什么剑强?”
温迟道:“你那是馋了,不是选宝。”
沈开岳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师弟师妹又开始斗嘴,沉默片刻后开口:“选最适合自己的,别只看品阶。”
林清风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认真想一想,自己有铁剑在身,剑法不缺;雷龙血脉给了他与生俱来的雷霆之力,寻常灵器反而未必称手。他缺的不是外物,而是一味真正能让自己肉身进一步蜕变的本钱。
万宝阁位于主峰后山的半壁之中,入口是一道十余丈高的青铜石门。石门常年紧闭,门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都散发着幽蓝光芒。值守万宝阁的长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姓秦,看上去至少有三百岁了。他查验过诏令后,目光在林清风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苍老:“剑阁立阁以来,能入万宝阁择宝的新晋弟子,屈指可数。进去吧。记住,只准选一样。”
石门轰然洞开,一道深邃的甬道延伸向前方,两侧壁灯次第亮起。林清风迈步而入,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他一人站在万宝阁巨大的内厅之中。
万宝阁内远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极高,内部开阔如一座地底宫殿,数以千计的玉台鳞次栉比,各自悬浮着一件宝物,每一件都被透明的阵法光幕笼罩,散发着或强或弱的光芒。剑诀、法诀、灵宝、灵器,分列不同区域,一眼望不到尽头。
林清风先走过了灵剑区域。那些剑造型各异,有的通体赤红如熔岩,有的幽蓝深邃如寒潭,剑身上流转的灵力波动各不相同。但他却毫无兴趣,他手中的剑是清河之剑,怕是世间所有剑也无法比拟他手中剑。
他又走过灵宝区域,那些鼎、镜、印、珠之类宝物虽然功效不凡,却终究只是外物。他日后要面对燕离那样宗师境的强敌,需要自身的实力有一个质的飞跃,而非依赖一件灵器。
他最后走到法诀区域。这儿的玉台更多更密,每一座玉台上都摆放着一册古籍或一枚玉简,记载着剑阁历代珍藏的各类功法。他一路缓步走过,忽然脚步一顿,体内雷龙血脉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灼热感。
那是一种奇异的呼应。
林清风循着那股感应,在法诀区最深处的一座玉台前停下。玉台上摆放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玉简表面隐有紫白色的雷纹流转,古老而幽深。玉简旁的铭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年代久远,但依然清晰可辨。
九霄雷体。
他伸手拿起那枚玉简,指尖触及的瞬间,一阵酥麻的雷意顺着他的指尖涌入经脉,与体内雷龙血脉产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玉简中记载的信息也随之流入识海——九霄雷体,上古炼体法诀,以九天雷霆淬炼肉身,将身体锤炼为雷力之容器,引雷入体而不伤,化雷为肌骨之护,肉身坚固,雷力充盈者威力倍增。修炼到至高境界,肉身可化一道人间天雷,万兵难伤。此功法极为严苛,须承受雷霆锻体之苦,非雷道天赋高绝者不可修,稍有不慎便会雷火焚身,形神俱灭。
林清风握着玉简,心跳渐渐加快。这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法诀。他的雷龙血脉天生便是雷霆的主人,寻常人修炼九霄雷体是在刀刃上跳舞,但他拥有雷龙血脉,身体对雷电的耐受程度远超常人。这本功法就像是……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
他静立良久,最终将玉简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万宝阁。
秦长老见他出来得这么快,有些意外:“选好了?”
“选好了。”林清风将玉简呈上。
秦长老低头看去,那枚漆黑的玉简表面的雷纹在他眼前流转。老人原本平淡的目光忽然凝滞,随后眉头缓缓皱起:“九霄雷体……”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看向林清风,“你知道这门功法的来历吗?”
林清风摇头。
秦长老将玉简放回林清风手中,语气复杂:“这门炼体法诀是剑阁初代阁主从云海秘境中带回的。万年来修炼过它的人,一共七位,没有一位能突破第三重,其中三位在引雷淬体时死于雷火。后来便再无人敢碰,法诀虽在阁中,却等同弃置。”他看着林清风,目光带着审视,“你当真要选它?”
林清风没有犹豫,点头:“选它。”
秦长老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再多言,在玉册上记下一笔。他合上玉册时,低低地说了一句:“希望你能修炼成功。”
林清风抱着玉简走出万宝阁时,温迟和姜折花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见他出来,温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选了什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林清风将玉简递过去。温迟接过来翻了翻,脸色从兴奋变成困惑,然后变得有点微妙:“九霄雷体?炼体功法?师弟,你不是缺剑,你缺的是剑!你选个炼体的干什么?与人对敌总不能拿身体去扛吧?”
姜折花也凑过来瞄了一眼,撇撇嘴:“这功法一看就要被雷劈,痛死了。二师兄说得对,你还不如挑一柄好剑。”
林清风没有多解释,收回玉简:“这挺适合我的。”
两人闻言同时愣了一下。温迟还想说什么,沈开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选得对。”便没再说什么。
温迟和姜折花面面相觑,最终都没再反驳,大师兄的话有的时候比师傅的话更有力度。
当夜,月上中天。
林清风独坐屋中,将那枚漆黑的玉简置于膝前,意识沉入其中。玉简中的功法经文逐条在他识海中展开,自起始的淬体篇到后续的雷躯篇、化雷篇,层层递进,最终指向一门名为“天雷真身”的至高境界。他眼下需要做的,是完成第一重的引雷淬体,将雷霆引入经脉,在周身建立雷循环,使肉身强度发生第一次蜕变。
这个过程的痛苦他早有耳闻,但他将手掌覆在玉简之上,感受着体内雷龙血脉那股与生俱来的跃动,心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他岂会怕雷?
只是这雷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