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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行路上

    此去平安州大半个月的路程,走得极其无聊。

    出了京畿地界之后,官道两旁不是荒山就是野林,连个像样的镇子都少见。

    车里。

    “三个六!豹子通杀!给钱给钱!”

    贾赦掀开盖子,一双眼睛笑得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贾琏盯着那几个骰子,气得一巴掌拍在矮桌上:“这也太邪门了吧!”

    “去去去,什么邪门,这叫手气旺!自己点子背,别怪风头紧。”贾赦一瞪眼,伸手就把贾琏面前的银子全搂进自己那一堆里。

    “我怎么就背了?”贾琏急了,指着骰子道:“这都几把了?您把把不是豹子就是大顺,哪有这么邪门的?”

    “你小子能不能有点赌品?”贾赦把脸一甩,教训道:“愿赌服输,输不起就别上桌!别跟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

    贾琏气呼呼道:“我输不起?爹,您当年输急了眼让琮三去砸人家赌坊的时候怎么不说赌品?现在轮到您赢了,就让我讲赌品了?合着这赌品是专给您一人定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他们出老千坑老子!”贾赦转头看向旁边的薛蟠,“薛胖子,别愣着,拿钱啊!”

    薛蟠把几块银子拍在桌上:“薛爷不玩了!大老爷,您这手气也太顺了!”

    “薛胖子,你这就不懂事了。出来混,哪有不交学费的?”贾赦美滋滋地把银子扫进袖子里,又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吭声的贾琮。

    “小兔崽子,发什么呆,赶紧给钱。”

    贾琮伸手掂了掂大海碗,随后指着贾赦道:“你出千!”

    贾赦板着脸呵斥:“胡说八道!抓贼拿赃,捉奸拿双!没凭没据的你小子可别乱讲!你爹我赢点棺材本怎么了?这叫赌术精湛!”

    “是吗?”

    贾琮从碗里拿了一颗骰子,两指轻轻一捏。

    象牙骰子硬生生被捏碎成了粉末。

    亮晶晶的水银珠,顺着贾琮的指缝落了下来,在黑色的桌面上格外刺眼。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贾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水银,随后猛地跳起来,一头撞在了车顶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我说怎么把把都是您赢!这也太过分了,自家人赌钱您还玩赖的。”

    薛蟠也看傻了眼,随即嚎叫道:“好啊!大老爷!你往骰子里灌水银,骗我们的银子。”

    “什么水银,老爷我怎么没看到!”

    贾赦见事情败露,当即耍起了无赖。

    贾琏和薛蟠像饿狼扑食一样,直接朝着贾赦扑了过去,把他按在软垫上,上手就去扯他的袖子掏银子。

    贾赦被压得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叫唤:“撒手!都给老爷我撒手!那是老爷我凭本事灌的水银,啊呸,凭本事赢回来的!”

    “凭本事灌水银是吧!”薛蟠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骂,“大老爷您这心也太黑了!”

    “放开!再抢老爷我动家法了!”

    贾琏一边扯他袖子一边骂道:“动吧!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您也得把钱还给我们!”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明抢啊!小兔崽子,快把你哥和薛胖子拉开!老子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贾琮没理他。

    贾琏和薛蟠闹了一通,把银子抢了回来,这才气喘吁吁地坐回原位。

    贾赦头发散乱,窝在软垫上骂骂咧咧。

    没人理他。

    马车依旧晃晃悠悠地走着,窗外的荒山野林一重接一重,连个鬼影都没有。

    薛蟠是个闲不住的,不赌钱就说起了话,天南地北地扯,说的最多还是他在北狄如何大杀四方。

    贾琏虽然知道他胡吹,但对北狄的风光还是有兴趣听听的,直到薛蟠说到了北狄的昆仑奴。

    贾琏皱眉道:“还有这事?把奴儿当祖宗,北狄王脑子被驴踢了?”

    “那谁知道!”薛蟠把花生壳往车外一丢:“还说昆仑奴聪明,薛爷要问他三两七钱五厘六分加四两三钱八厘三分是多少,昆仑奴得算半年去。”

    贾赦嗤笑一声:“这种蠢货,以前大周朝堂也有。”

    贾琏好奇道:“朝堂也有?”

    “以前礼部的一个老侍郎。”贾赦慢悠悠道,“他当时上了一道奏折,说朝廷对昆仑奴太苛刻,人家千里迢迢来投奔,就该给点恩典,以示我大周怀柔远人之德。奏折里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说什么‘柔远人,则四方归之’,‘修文德以来之’。反正就是要把昆仑奴当大爷供起来。”

    贾琏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没了。”贾赦摊手:“夷三族了。”

    薛蟠啧了两声,忽然冒出一句:“怎么不诛九族?听着更气派。”

    “薛胖子,你爹当初怎么没把你射墙上。”贾赦指着薛蟠的鼻子,“你以为夷三族比灭九族轻?你知不知道夷三族死的人比诛九族多多了?”

    薛蟠挠了挠脑瓜子:“大老爷,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三族,九族,怎么听都是九族更多啊!三个对九个,傻子都知道哪个死的人多!”

    贾琏翻了个白眼,他虽然只是在官场边缘混,但还是知道这夷三族的水有多深的。

    “老爷我问你,什么叫‘族’?”贾赦伸出一根手指,“你薛胖子家的族,就是你爹、你娘、你爷爷、你奶奶,再算上你们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对吧?”

    薛蟠点头:“对啊,这没错啊。”

    “没错个屁。”贾赦啐了一口,“‘夷三族’的三族,可不是这么算的。这三族,指的是父族、母族、妻族。父族,是你爹那边的亲戚,往上数三代,往下数三代,只要沾着一点血脉的全都算进去。母族,是你娘那边的亲戚,同样往上数往下数。妻族,是你媳妇那边的人。”

    贾赦看薛蟠还是一脸懵,于是继续说道:“你爹、你娘、你媳妇,三边的亲戚全算上,你想想,光你这一个薛家得牵扯多少人?族里的叔伯兄弟、姑表姨舅,全给你连根拔了,你还觉得少?”

    薛蟠掰着指头数了起来。

    “这‘三族’里面,只要沾上边,管你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管你什么隔了房的堂兄弟,一个都跑不掉。就拿那个老侍郎来说,他娘家的一个远房表侄,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就因为沾了亲,也给拉去砍了。”

    贾琏拍了拍薛蟠的肩膀道:“这就是‘夷三族’的厉害之处。你以为三比九少,可这三族里头,每一族往下分,能分出好几十家来。你要是真按人数算,一个‘夷三族’,能杀出‘诛九族’好几倍的人出来。”

    薛蟠咽了口唾沫:“那……那‘诛九族’呢?”

    “‘诛九族’听着吓人,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数目是大了,可你得分清楚里头有多少水分。”

    贾赦喝了口茶道:“你想啊,这九族里嫁出去的姑奶奶,姐妹,那就是人家夫家的人了。夫家那边能乐意?怎么也得掰扯掰扯。使点银子、走点门路啥的说不定就保下来了。再往外头那些外甥、外孙,隔了一层,谁认得谁啊?最后真正杀干净的,也就是自己家这一窝亲的。”

    薛蟠挠了挠头:“那……那这到底哪个更狠啊?”

    “都狠!”贾赦瞪了他一眼,“你当是什么好事?还比哪个更狠?你薛胖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薛爷这不是好奇嘛。”

    “好奇个屁。”贾赦翻了个白眼,“大老爷我活了大半辈子,最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这朝廷上的事儿,听着吓人的未必真吓人。听着不吓人的才真要命的。夷三族听着少,那是真往死里杀。诛九族听着多,那得看皇帝有没有那个闲工夫跟你挨个点名。”

    听到这,贾琏好奇道:“爹,你说那位老侍郎图什么?”

    “图什么?图那昆仑奴能摸着他那油光水滑的脑袋,夸他一句‘好大儿’呗。”贾赦躺了下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文官嘛,就指望死后棺材板比别人厚点,也不怕压得永世不得超生。”

    (嘶……这段时间差评超级多,看官老爷们求轻揉,实在不行我让贾大老爷给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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