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规矩那天,堂里的人都到了。
木生拿着一张纸,站在院里念。
“一,废针不许堆。”
“二,废针当场剪断,剪口要留一截,不能整根留着。”
“三,废针堆三天一清,清的时候两个人,一个剪,一个看。”
“四,谁捡废针出来使,堂里不再给他换针。”
第一条念出来的时候,院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得多少剪子。”
木生没停,接着念。
念到第三条,站在墙边的药工抬头问:“三天一清,清了放哪儿。”
“挖坑埋。”木生说,“埋深,上面压石板。”
念完了,阿豆问一句:“第四句要不要写。”
“写。”木生说。
“这一句是罚人。”
“这一句是救人。”木生说,“拾废针的,多半是穷。他缺那根针,缺到肯从堆里捡。那就只能把堆拆了。”
阿豆把那张纸要过去,自己念了一遍,念完在末尾添了一句。
添的是:这条规矩,从今天起,堂里堂外一个样。
周铁从头到尾没说话。
念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墙根,把废针堆里那堆东西拖出来,倒在院里。
倒出来一大堆。
“这是我的活。”他说。
他把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一片旧烫伤。
“一根针从坯到成,我手上过七回火。”他说,“今天要从我手上一次剪掉。”
他把绳子一系,扎成一捆一捆,拎起来往砧上一放。
第一刀下去,没剪断。
针是弯的,剪子往旁边滑,只拉出一道白印。
周铁把剪子往地上一摔。
他剪的那一捆是六十根。
头一刀下去崩了个口子,剪子张开的角度不对。
他把剪子换了只手,又试。
“他娘的。”他骂。
骂完他蹲下去,把剪子捡起来,在阶石上磨。
磨了一刻钟。
磨完了,他再剪。
这也剪不断,那也剪不断。他蹲在砧边,一句一句地骂,骂到后来,声音低下去,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铁生走过来。
院里的人都站着没动。
风把地上的断头吹得往墙根滚。
“我来。”
“你让开。”
“师父,我来剪头一根。”
周铁怔了一下。
他把剪子递过去。
铁生捏起一根断针,剪断了,断口落在砧上,叮的一声。
周铁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吭声。
又一根。
铁生剪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周铁坐了下来,坐到砧边那块石头上。
剪到第三十根,铁生手里的剪子发烫。
铁生剪完第三十根,把剪子递给旁边的小厮。
小厮剪了两根,手上磨出了泡。
“换人。”木生说,“别磨破了手,破了手明天就剪不动了。”
小厮退到一边,把剪子递给了旁边管药的人。
剪到最后,一捆一捆全成了断头。
院里没人说话。
周铁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一堆短短的断头,看了很久。
“我这一辈子,”他说,“就今天剪得最多。”
那天一共剪了两个时辰。
剪下来的断头装了半只木桶。
木生把桶拎到后院,倒进刚挖的坑里,盖上石板,又踩着石板跳了两下。
“石板压着,小孩挖不开。”
“小孩。”
“后院常有小孩趴墙头看。”木生说,“看就让他看,别让他摸。”
那天夜里,院里的灯灭得比往常早。
铁生刚要去洗手,前院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前街驿站的伙计,手里捏着一封信,封皮上一块火漆印,印是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