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进门那天,雪还没化透。
他背着一只旧药箱,箱子上头捆了一卷粗布。
布里头是一百二十根针。
阿豆把他领到后院,指了指墙角那口小灶。
“先学煮水。”
铁生站着没动。
“我从北边走了二十天,是来学针的。”
“先学煮水。”阿豆把灶边的柴刀递过去。
铁生接了刀,把药箱放下,没再问。
他挑水,劈柴,点灶。
头一天他把火烧得太旺,半个时辰过去,壶里的水只剩小半。
第二天他怕再烧干,把火压得极小,那水从早到黑也没响一声。
第三天早上,他把柴劈成一般粗细,一根一根码在灶边,添得极慢。
水开的时候,他先看见壶盖跳了一下,才听见响。
阿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
“这三天,你错在哪儿。”
“火候没看准。”
“不是。”阿石蹲下来,“三天三十回水,每一回水不开,你都怪火。”
铁生低着头。
“水不开,不赖火。”阿石伸手把壶从火上拎下来,“是柴潮了,是壶底结了垢,是你添柴太急,把火压住了。”
“那我该看什么。”
“看壶。”
壶是黑铁的,壶底一圈焦痕,壶嘴那儿补过一块锡。
“这壶谁用的。”
“用了二十年。”阿石说,“堂里前前后后十几个徒弟,都用它练过手。”
“练什么。”
“练看东西。”阿石说,“水在里头响,火在底下烧,你眼睛得搁在壶上。眼睛一挪,水就骗你。”
“我头一年学的时候,”阿石说,“一天烧五十壶,烧到后来手掌发麻,提壶提不住。”
“那您怎么办。”
“我师父让我改烧小壶。”阿石说,“壶小了,水浅了,响就更准。”
铁生低头看那口大壶。
“这壶大。”
“壶大,响声慢。”阿石说,“慢有慢的好处。你急了,它不急。”
铁生蹲在灶边盯着那口壶。
壶里的响声一声一声,慢慢轻下去。
“你在北边怎么练手。”
“打针。”铁生说,“我师父让我打了一千根,废的再回炉。”
“废的记不记。”
“记。”铁生说,“记在心上。”
“那就是没记。”
铁生愣了一下。
赵闲从药房出来的时候,正赶上第三壶水开。
他没走近,站在廊下看。
铁生赶紧站起来。
“坐着。”赵闲说,“水是你烧的,你坐着看它开。”
铁生又蹲回去。
“你知道为什么头一件学煮水。”
“不知道。”
“针在火上烧过,在石头上磨过,最后要过水。”赵闲说,“水这一关,差一分就是一口刀。你水煮不好,手上的针就是一口刀。”
铁生看着壶盖一跳一跳。
“我师父说,好水是甜的。”
“你师父说得对。”赵闲说,“甜不甜是水的事,开不开是火的事。你在北边学了三年,学的是火;到了这儿,先学水。”
“水有什么可学的。”
“水认人。”赵闲说,“同一个灶,同一样柴,两个人烧出来的水不一样。你手心出汗,添柴就急;你心里有事,火就压住了。”
铁生把手在袄上擦了擦。
“你往后一天要过几十壶水。”赵闲说,“先学会把一壶水烧得自己不急。”
他转身走了。
“记在心上,过一年就忘;记在纸上,过十年还在。”阿石说,“明天别煮水了。”
“煮完了?”
“把你的针拿出来,摆在桌上。”
铁生解开那卷粗布。
针一根一根摊在桌面上,摊了大半张桌子。
阿石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这批针,不像一根一根打的。”
“怎么不像。”
“一根一根打的针,不会根根一样。”阿石说,“手上总有轻重,长短总要差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