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沉默了片刻。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空荡荡的码头木板上,然后从废弃渔具仓库的阴影里,一个人叹着气走了出来。
脚步落在木质栈桥上几乎没有声响。
那人身形修长,穿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色便装,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
但他走到陆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反而像一个被老师从教室里揪出来的逃课学生一样,脸上挂着无奈和复杂。
佐维。
暗黑之门曾经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杀手之王,刺杀成功率百分之百的纪录保持者,此刻站在一个荒凉的热带码头上一艘破渔船旁边,对着一个背对自己连头都没回的人,表情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
“你知道我跟着你?”佐维的声音不高,海风差点把它吹散了。
陆天转过身,对着佐维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侃:“从昨晚上我走出兰桂坊就知道你跟在我后面。二十四个小时,从港岛跟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岛上,这毅力搁在高考上清华都够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佐维,“说吧,跟我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还想再打一架?先说好,我今天心情还行,不打人。”
佐维没有说话。
他在码头边的系缆石上坐了下来,那个姿势不像是杀手之王的做派,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旅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没去拨,目光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抹橘红色的落日余光上。
然后他开口了。
“我已经脱离暗黑之门了。”
这个开场白让陆天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他的笑容没有收,但眼底多了一层认真的审视。
佐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长时间的沉淀之后才被允许浮上水面:
“上次在港岛惨败给你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佐维这辈子没有输过——不是没有被阴过、被算计过、被场外因素干扰过——但正面一对一,我从来没有被人彻底打败过。你是第一个。”
他的语气不是屈辱,不是不甘,是陈述事实。
一个杀手之王在陈述自己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毫无借口的完败。
“你本可以杀我,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你收了。我佐维从来不欠人东西,但从那天起,我欠你一条命。”
陆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回到暗黑之门后,向门主提出了脱离组织。门主开了条件——完成三个最高难度的暗杀任务,失败的话就是死。我没得选,只能接。”佐维报出了三个城市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念一份外卖菜单,“莫斯科一个,迪拜一个,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
他没有描述任何细节。
但陆天从他提到这三个地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里读出了全部——那绝不是轻描淡写能概括的东西。
莫斯科的极寒和严密布控,迪拜的金碧辉煌下隐藏的地下秩序,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南美黑帮网络,这三个地方的任务难度放到整个杀手界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而佐维全部完成了。
“三个任务全部完成之后,我拿到了脱离令。”佐维站起来,和陆天面对面,目光笔直地打进陆天的眼睛里,“然后我回到港岛,一直在等你。昨晚你在兰桂坊出现的时候,我就在街对面看着。我跟你二十四小时不是为了杀你——我是怕你跟别人打起来耽误了我要做的事。”
陆天把手从裤袋里拿出来,脸上那抹调侃的淡笑收了起来。
他看着佐维,语气里的温度比刚才降了几度——不是因为冷淡,而是因为认真:“什么目的?”
佐维没有犹豫,没有躲避,没有铺垫任何台阶给自己留退路。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陆天面前,说出了自己漂洋过海、出生入死、用三个顶级暗杀任务换来自由身之后,唯一想做的那件事。
“你在港岛饶了我一命。从现在开始,我跟你。”
海风吹过两个男人之间的空隙,把他们身后的椰子树吹得沙沙响。
远处那几个本地小孩已经收了鱼竿回家了,夕阳把最后一点边角沉进海平线以下,整个码头笼罩在热带短暂的暮色里。
陆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佐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隐藏,没有任何刺客的阴鸷和冷厉——只有一种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改变、不需要被说服的认真的平静。
那不是一个杀手在选择一个新的雇主,那是一个男人在还一笔他自己认为必须还的债。
然后陆天笑了一下。
不是调侃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后彼此心照不宣的欣赏。
他点了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发誓效忠,没有歃血为盟。
陆天转身走向码头边停靠游艇的栈桥区,佐维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不是刻意落后半步以示恭敬,而是一个已经把位置找准了的人,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该站在哪里。
栈桥边蹲着一个正在修渔网的老头。
五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吹得像晒干的老树皮,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的烟,烟灰落到膝盖上也不抖,只顾着用粗糙的手指把断了尼龙线从渔网上扯出来。
他身下的游艇不大,但保养得还不错,船舱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一看就是靠海吃饭了一辈子的老船夫。
陆天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纸条上写着一个经纬度坐标和一串数字——那是恶魔岛外围的一个秘密中转坐标,以及一笔足以让这个老头一年不用出海的价格。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纸条上的数字,叼着的烟差点从嘴里掉进海里。
他赶紧用手接住,又抬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陆天好几眼。
干他这行的,什么人没见过——毒贩、走私犯、偷渡客、亡命之徒——但眼前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而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发毛。去那片海域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从来没有人愿意付这个价钱。
不过钞票终归是钞票。
老头把烟叼回嘴里,把纸条揣进胸前的口袋,站起来去发动游艇引擎。
他一边拉引擎绳一边随口嘀咕了一句:“真是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去这个地方……”
陆天的脚本来已经踏上了甲板,听到这句话,停住了。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了一瞬——那个锐度出现得太快,快到他自己的表情管理都没来得及跟上。
但他把语气压得很平,平到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很多人去了吗?”
老头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蹲在船尾一边解缆绳一边继续唠叨:“可不是嘛。码头上的游艇大部分都被包了,全是去这个坐标的。有的昨天就出发了,有的今天上午刚走。还有几个是老外,胳膊上全是纹身,看着就不是善茬。我在这码头干了二十年,头一回看到这么多船往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跑。”
陆天站在栈桥上,海风吹过他的脸。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的肌肉线条在夕光下紧绷了一瞬,攥着背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泛出了不显眼的白色。
那是暴怒——一种被死死压在冷静的冰层之下、随时可能冲破冰面的滚烫岩浆。
恶魔岛的位置是绝密中的绝密。
老岛主失联、坐标暴露、大量不明身份的人涌向同一个目标点——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他不需要任何情报分析就能得出结论。
恶魔岛肯定出事了。
佐维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天攥背包带子的那个细微动作。
他跟了陆天一路,从港岛到这个热带小岛,陆天的表情始终是从容的、放松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
但现在,那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完全变了——像一把被布裹住的刀忽然被人抽掉了刀鞘,锋芒还没有刺出来,但那股冷冽的杀意已经让海风都变凉了。
“怎么了?”佐维沉声问道。
陆天没有回答。
他一步跨上甲板,那个动作利落果决,落在甲板上的脚步沉得像一块铁。他走到驾驶台旁边,对还在慢悠悠解缆绳的老头说了几个字。
“最快的速度。”
声音不大,但老头解缆绳的手莫名地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陆天一眼,只看到了一双幽黑的瞳孔,瞳仁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老头在这片海上活了大半辈子,鲨鱼见过,风暴见过,海盗也见过——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话,默默地把最后一根缆绳解开,将引擎推到了最大。
游艇划开碧绿色的海水,船头劈开一道白色的浪痕,朝着那片未知的海域全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