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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蒸汽机

    学堂后院的坪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大团大团的白雾直冲半空,伴随着沉闷的咔哒声和噗嗤声,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塞琳娜站在人群最内圈,抬手拢住被热风吹乱的金色长发。这位活了三百年的精灵女王盯着场子中央那个满身铆钉、不断往外喷吐白气的黑铁圆桶,眉头微蹙,完全看不明白这死物究竟是怎么自己动起来的。

    艾莉亚蹲在塞琳娜脚边,双手捂着耳朵,碧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大铁锅:“塞琳娜姐姐,这大铁锅里炖的啥呀,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

    旁边的红叶翻开手里的记事册,飞快算了一笔:“照这个烧法,咱的碳半个月都顶不住。”

    “让一让,都让一让!别堵着道!”

    罗德扯着嗓子在外围喊了一声,伸手拨开前头两个正踮脚看热闹的蛮族汉子,领着怀抱教材的伊芙琳硬挤进了最里圈。

    看清场子中央那个大家伙的瞬间,罗德脚步停住了。

    那东西糙得简直没眼看。厚重的铸铁锅炉焊得歪歪扭扭,接缝处还在往外滋滋冒着热水珠子,底下炉膛里的煤炭烧得通红。可就在锅炉侧面,一根连接着气缸的粗铁连杆正随着蒸汽的喷吐,一下接一下地往复推拉,带动着旁边一个磨盘大小的沉重生铁飞轮呼呼旋转。

    没有底盘,就是一个固定在石台上的大号烧水壶带着个铁轮子在空转。

    但它是活的。

    上辈子那些精密安静的内燃机、电动机罗德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个喷着黑烟白雾、吵得人脑仁生疼的蠢笨铁疙瘩,是在这片连铁钉都得手工敲打的异世界林子里,由他随口画了几张草图,靠着一群猫娘、木匠和流民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第一台蒸汽机。

    罗德站在热浪里,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满脸黑灰的大木拎着把大扳手跑过来,扯着嗓门在轰鸣声里大喊:“殿下!您快瞧瞧!这劲儿够不够大!”

    “你们怎么给它接了个轮子上去?”

    卡拉把铁锤往地上一杵,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得意地扬起下巴:“殿下您最开始画的那个图纸,光是烧水,干巴巴的谁看得出来它有多大力气?我就跟大木合计了一下,大木连夜给它配了个连杆,打了个铁圆盘给架上去了!炉子一点火,水一开,这几百斤的大铁盘子自己就转起来了!”

    周围的学徒们跟着大声起哄欢呼,脸上全是熬了十几个通宵后的亢奋。

    “干得漂亮!太他妈漂亮了!”罗德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大木的肩膀,“这可是咱们银月森林改天换地的头一份大功劳!红叶,记账!机械班全员,每人重赏五十个金币!”

    周围看热闹的流民和卫兵齐刷刷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呼。

    大木却连忙摆手,涨红着脸往后退了半步:“殿下使不得!咱们在学堂里包吃包住,每个月发的那八个金币津贴我都花不完,哪还能再要您的钱!”

    小伙子搓了搓满是油污的手,不好意思地往人群外围瞄了一眼。翠翠正站在树底下冲他使劲挥手。

    “殿下要是真想赏我……”大木挠了挠后脑勺,憨笑着开口,“能不能把莉莉手里那个能抓人影子的木头盒子借我使使?我想给翠翠,还有我们俩一块儿印一张画片,挂在屋里头。”

    “嗨,我还当多大点事呢!拍结婚照是吧?真有情趣!”罗德哈哈大笑,大手一挥,“批了!今天下午就让莉莉给你们拍十张八张的,药水纸片全算我的!”

    他转过身,指着那台轰隆作响的蒸汽机,提高嗓门冲着全场的工匠和流民喊道:“大木这点要求太容易满足了!我今天就跟大伙儿把话撂这儿,不管是印画片的木盒子,还是眼前这个自己会转的大铁疙瘩,现在你们看着稀奇,觉得是神仙手段。但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满大街都是!”

    罗德拍了拍滚烫的空气:“咱们搞研究造机器,不是为了摆在院子里给贵人看西洋景的!这大铁疙瘩往后能替咱们拉车、替咱们抽水、替咱们锯木头磨面粉!它们造出来,就是为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当牛做马服务的!”

    场地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汉子们把巴掌拍得通红。

    卡拉甩着尾巴凑到罗德身侧,两只毛茸茸的三角猫耳抖了抖,顺势把脑袋往罗德肩膀上蹭了蹭:“殿下,那我的赏钱也不要金币了。前两天卖您那个小铁人,我已经分了一大笔钱,腰包鼓着呢。”

    罗德偏头看她:“那咱们卡拉大师傅想要什么赏赐??”

    卡拉仰起沾着点煤灰的脸,猫眼亮晶晶地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软乎乎的鼻音:“我就想让殿下像以前在铁匠铺里那样,好好给我顺顺毛,撸撸下巴。”

    大庭广众之下,几百双眼睛全往这边瞅着呢,旁边的塞琳娜和红叶更是第一时间把视线扫了过来。

    罗德老脸一热,干咳了一声,伸手在卡拉下巴颏上飞快地挠了两下:“咳,别闹,当着这么多人呢,注意影响。”

    卡拉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自然而然地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罗德赶紧收回手,趁着转身看机器的空当,飞快地凑到她猫耳边小声丢下一句:“晚上去你屋里找你,给你从头撸到尾巴根。”

    卡拉耳朵尖猛地一颤,喜滋滋地退回了队列里。

    就在这时,场子中央的动静突然变了调。

    原本有节奏的“咔哒、噗嗤”声骤然加快,变成了连成一片的密集爆响。炉膛里的火苗顺着通风口往外乱窜,整个铸铁锅炉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固定底座的几颗大铁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侧面那个几百斤重的生铁飞轮越转越快,已经看不清轮辐的形状,彻底化作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带起的狂风把地上的煤渣和碎石吹得满天乱飞。

    地面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罗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扭头问旁边的卡拉:“那个……这玩意儿转得有点太欢实了吧?你们给它装泄压阀或者刹车装置了没有?怎么把它关掉?”

    卡拉愣了一下,两只猫耳朵茫然地竖起来:“泄压啥?殿下您图纸上没画怎么停啊,我们光琢磨怎么让它转起来了……”

    大木也在旁边傻了眼,握着扳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想着……等炉膛里那筐子炭烧光了,水凉下来,它自己应该就停了吧?”

    罗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们刚往里头填了多少碳?!”

    “满满一整车呢!”

    话音未落。

    咔嚓——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压过了所有的蒸汽轰鸣。

    高负荷疯转的生铁飞轮直接把那根锻打不够均匀的主轴生生拧断了。

    没有空档缓冲,全是死硬的铁疙瘩硬连着。几百斤重的生铁大圆盘脱离了轴承束缚,在地上重重弹了一下,砸碎了半边石台,紧接着像一发脱膛的重炮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贴着地面横冲直撞地飞了出去!

    “我靠!散开!快趴下!”

    罗德一把拽过身边的伊芙琳和红叶,直接把两人按倒在旁边的草堆里。

    薇拉和乌娅反应极快,一人抄起艾莉亚的一只胳膊,拎小鸡似的带着小公主跃向侧面。

    人群鬼哭狼嚎地四散扑倒。

    那个几百斤的大铁轮子擦着好几个学徒的头皮呼啸而过,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最后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后方学堂一楼的砖石外墙上。

    砖石乱飞,烟尘四起。

    崭新的学堂墙壁当场被砸穿了一个两米宽的大窟窿,飞轮余威不减,一路滚进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把三排崭新的实木课桌撞得粉碎,这才哐当一声歪倒在讲台底下,还在原地慢悠悠地打着转。

    后院空地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保持着抱头逃命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学堂墙上那个透亮的大洞。

    灰尘散去,卡拉和大木从泥地上爬起来,看着那片狼藉的废墟,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挠着头发出了一阵尴尬的干笑。

    “呃……看来这铁轴的火候还得再回炉锤两遍……”卡拉把铁锤默默藏到身后,心虚地偷瞄刚从草堆里爬起来的罗德。

    红叶拍掉裙子上的草屑,看着那个大窟窿,心疼得直抽冷气:“刚盖好的房子……这帮败家子,跟莉莉一个德行!”

    罗德吐掉嘴里的一根草叶,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个被几百斤铁轮子硬生生撞穿的墙洞,他非但没发火,反而叉着腰仰头大笑起来。

    “怕什么!撞穿了说明劲儿够大!”罗德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卡拉肩膀上,“步子迈出去了,这已经是天大的成功!墙塌了让汉斯带人再砌就是了!”

    听到领主不但不罚,还夸劲儿够大,趴了一地的学徒们顿时从地上蹦了起来,围着那台还在冒白烟的破锅炉又叫又跳。

    人群外围,伊芙琳慢慢从草地上站起身。

    她顾不上拍打法袍上的泥土,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场子中央那台已经停摆、还在滋滋漏水的丑陋铁疙瘩,又转头看了看学堂墙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刚才铁轮子飞出去的时候,带起的那股狂暴动能,丝毫不亚于她全力施放的一记高阶法术。

    可从头到尾,这里头没有用到哪怕一丁点魔力波动,没有半颗魔法石,更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咒文。就是几块煤炭,一桶水,外加几根粗糙的铁管子。

    而造出这个怪物的,居然是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猫娘、木匠和泥腿子。

    伊芙琳低头看向怀里死死抱着的《罗德三大定律与基础物理》,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

    高塔里那些长老们守着矿山固步自封了上百年,自以为掌控了世间唯一的真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这片北境的深山老林里,有一群被他们视为蝼蚁的凡人,正在用锤子敲开一扇怎样恐怖的大门。

    “喂,大执事,傻站着干嘛呢?没被铁轮子吓尿裤子吧?”罗德走了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翻白眼呛声,而是把怀里的教材抱得更紧了些,抬起头直视着罗德的眼睛:

    “罗德,你的研究……算我一个。请多教教我!”

    “哪个方面?”

    “真是的!....每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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