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
草坡上的老树把阳光切碎了洒下来,侯爵夫人靠着树干坐着,膝盖上搁着那本速写小册子。
她翻了一页,又翻回去,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始终没落下去。
的景色本来值得画——河滩的弯曲线条,对岸树冠的层次,还有远处那几根冒着白烟的烟囱。可她的视线老往膝盖上那两张黑白照片上溜。
照片里,自己从皮筏子上飞起来的那个瞬间,眉眼清晰,连腰身上的涟漪都印着。另一张是在草坪上侧身扶树的那张,她那时候压根不知道自己被记了下来。
好得有点邪门。
“怎么不下笔,坐在这里发呆?”
她没转头,从树后头探出来的脑袋已经先出现了。
“罗德。”侯爵夫人慢吞吞地从地上折了根细草茎,回手甩到他脸上,“你这神出鬼没的毛病再不改,早晚被人当野猪射死在林子里。”
罗德把草茎从鼻尖拔掉,大摇大摆地从树后头绕出来,往她旁边一蹲。
“从来都是我射人,哪有人射我的道理。”
“这话从您嘴里出来,实在很难听出是在说箭术。”
“夫人是聪明人,自然听出来了。”
她没接这个浑话,低头把两张照片往速写册夹页里一插,炭笔在白纸边缘磨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下来。
“你们搞出来的这东西,”她把照片给罗德看,“太逼真了。真实到让我觉得,拿笔画风景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罗德没立刻接话。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她的速写册,里头有几张起了头的铅笔稿,河滩的礁石,集市街边的老槐树,还有一张画了一半的伊尔教射箭的背影,笔触很稳,线条里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照片记的是光。”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收敛了一些,“哪里亮、哪里暗、那一刻空气里的颗粒怎么落的。这些东西它都管,它也只管这些。但你的画不一样。”
侯爵夫人抬眼看他。
“你的画记的是你在看。”罗德不紧不慢地说,“同一片河滩,你觉得哪段线条值得留下来,你在那棵树跟前站了多久才决定落这一笔,你有没有烦闷,或者那天风大、吹乱了你的头发叫你心浮气躁——这些全在里头,照片里没有。”
草坡上安静了一会儿。
侯爵夫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炭笔,没说话。
她原本以为他顶多讲一句“夫人的画更好看”,然后配上那副惯常的痞气笑脸,把这个话题轻巧地踢走。
她守节这些年,府里没人跟她聊画,聊的都是账目和礼节,偶尔有人夸她,说的也无非是“夫人真有才情”,说完就过去了,好像画只是女眷打发时间的一件体面工具。
这话是头一次有人说准了。
“那我想把这两张照片和今天画出来的一块儿,寄给我儿子。”她重新拿起炭笔,“他在皇家军校,大概没见过这个。”
“他肯定以为他娘在深山老林里遇上了什么邪术。”
“遇上了。”侯爵夫人斜他一眼,“是个整天招摇撞骗的红毛流氓施的邪术。”
她终于开始落笔,刷刷刷地速写,
罗德没再说话,往树干上一靠,伸腿翘在草地上,安安静静地晒着过来的散光。
她画了大约一刻钟,视线在速写册和河滩之间来回,偶尔停下来拿手背蹭一下炭笔印。快画完的时候,她侧过头,罗德已经站起来了,两手插兜,顺着草坡往下走,背影在阳光里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画下罗德远去的背影,然后用细炭笔替那道背影的屁股上添了一条细长弯曲的尾巴。
然后扑哧一声自己先笑了。
…………
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月
后山温泉这会儿人少。傍晚了,贵妇们大多在树屋里洗漱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回王都。
侯爵夫人泡进水里,把脑袋往后仰,闭着眼睛泡了一会儿,心里头算着这近一个月过得多快。
“来得挺早。”
对面池壁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
侯爵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红毛小混蛋。
“你也挺早。”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从容的笑意,“怎么,今天又要演青石河神那套把戏?”
罗德泡在对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双臂搭在池沿上。
“夫人现在胆子可够肥的。”罗德歪着脑袋打量她,“头一回来的时候,知道这是混浴池子吓得差点从水里蹦出去。如今明知道底细还敢来?”
“纸老虎罢了,有什么好怕的,”侯爵夫人端起池边的冰酒杯抿了一口,眉梢微挑,“你又不敢真怎么样。”
她故意挺了挺身子,酒红色裹胸里的饱满弧度随着动作微微晃荡,在水面上方划出一道白皙的弧线。
“何况今天我可是穿着衣服来的,殿下爱看随便看,反正我什么都没露。如今穿着泳衣在外头晃荡了快一个月,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说到后半句,她把肩膀微微往后一沉,那被浅浅遮着的饱满随着动作在水面上轻轻涌动,自带一种毫不遮掩的从容。
罗德眯起眼睛,咧嘴一笑,二话不说,双臂一划,整个人顺着水波直接游了过来,真就直勾勾盯着看。
“殿下这眼神……”
“夫人既然敢摆出这副态度,当然要认真品鉴。”
侯爵夫人起初还带着三分调侃等他讨个没趣,但他就是这么不动,眼神也没转,把人看得像块摆在橱窗里的东西,坦荡荡的,一点闪躲都没有。
“哦……这里还有颗痣……”
“你!……”
她撑了大约半分钟,先败了。
“行了行了,”她把肩膀重新沉进水里,咳了声,“我跟一个流氓比这个,纯粹自讨没趣。”
罗德笑出声来。
他重新退开两臂的距离,把后背靠在浅水区的礁石上,姿态随意。
夕阳把温泉的水面烤成了浅金色,
“说实话,”侯爵夫人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望着头顶筛下来的树荫,“在你这林子里待了快一个月,真心不赖。吃得好,玩得痛快,睡得也踏实。唯一不足的,就是你这人太烦。”
罗德哈哈大笑,声音在池壁间来回撞。
“夫人这话说得太伤人了。本殿下尽心尽力伺候了您一个月,到头来得了句‘太烦’。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又想占便宜。”侯爵夫人白了他一眼。
她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远处氤氲的水汽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不过话说回来……”
她的声音轻了。
“这一个月是我这十多年里,过得最轻松的日子。”
罗德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侯爵夫人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老侯爵走了以后,府里里里外外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族里那些眼馋家产的亲戚,外头那些看准了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商人和小官。每天睁开眼就得端着架子。端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卸下来是什么感觉。”
她停了停,嘴角牵出一点苦涩的弧度。
“来你这儿之前,我跟那帮老姐妹说,咱们就去北境那个穷乡僻壤泡泡温泉,权当散散心。谁知道进了这片林子,穿上你那两块破布条子……头几天确实想过掉头就跑。可后来就……”
她没往下说,把酒杯搁在池沿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水面画着圈。
“后来就怎么?”罗德问。
侯爵夫人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水汽把他的轮廓柔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让人挪不开。
“后来就觉得,在你面前不用端着,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这人嘴上没个正经,可从来不拿那些让人难堪的眼光看我。王都那些男人,要么想巴结我的权势,要么觊觎我的家产,要么背后嚼舌根编排我守寡的女人不守妇道。你倒好,直接明目张胆地说我身材好,让我穿布条子下水。粗野是粗野了点,可至少坦荡。”
她笑了一声。
“坦荡到我这十几年搭起来的架子,在你面前全散了。”
温泉池里安静得只剩下泉眼冒泡的咕噜声。
侯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水下攥紧了又松开,像是做了个极大的决定。
“殿下。”
“嗯?”
“我叫维多利亚。”
罗德怔了一下。
她一直是“侯爵夫人”。从进营地那天起,所有人都叫她“夫人”“侯爵夫人”。连她那帮老姐妹,也只是叫她“姐姐”或者“夫人”。
这个名字,大概从她丈夫死后,就没人叫过了。
“丈夫在世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侯爵夫人望着水面,声音有些发干,“他走了以后,这个名字就跟着埋进了棺材里。满世界都叫我侯爵夫人、当家主母、族长遗孀。叫了十几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还有个名字。”
她抬起头,直视着罗德的眼睛。
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几道细纹,眼底却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年轻姑娘的天真烂漫,是被岁月碾压过、又在废墟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勇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逾矩。”她的指尖在水下微微发抖,可声音稳得出奇,“一个守了十几年节的寡妇,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男人说这些话,放在王都,够被那帮老学究写进族谱的耻辱柱上。”
她垂下眼帘,又马上抬起来,仿佛怕自己一低头就没了说下去的勇气。
“可这一个月……你让我想起了很多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东西。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会画画、也会骑马射箭、也会对着好看的男人多看两眼。那些东西并没有死,只是被我锁在箱子底下太久了。”
她看着罗德,笑了。
“所以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不为别的,就是……想再听一个人叫一声。”
池子里的水汽飘过两人中间。
罗德看着她很久。
这个女人用了十几年学会怎么把自己裹成一座滴水不漏的铁壁。今天她亲手把这座墙拆掉了一块砖,递到他手里。
他知道她在害怕。她说完这番话之后,手指头一直在水下攥着,不安的搅在一起。
如果他现在嬉皮笑脸地接一句荤话,这块砖就会被她永远砌回去,比之前更厚,再也不会给任何人看见。
罗德站直身子,走到池子中央,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维多利亚。”
他叫得很清楚,不高不低,不带半点调侃和轻浮。就像在叫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
侯爵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眼眶红了,可那层水光硬是被她憋在了睫毛底下没掉出来。四十年的教养不允许她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我不会说什么天长地久的鬼话。”罗德看着她,语气平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身边有一堆女人,我这辈子也没打算只守着哪一个。拿这些画大饼的东西骗你,是侮辱你。”
侯爵夫人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翘。
她要的本来就不是这个。
“但你随时可以来。”罗德往后靠了靠,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可声音里多了一点前面没有的东西,“这片林子永远给你留着最好的树屋。想画画了就来画画,想泡温泉了就来泡,想骂我了写信过来,我保准每一封都亲笔回。”
他冲她笑了笑。
“维多利亚,你不用给自己找什么名分和借口。来就来了,想我就说想。”
侯爵夫人低下头,紧攥在水下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等到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了,才重新抬起头。
“好。”
就这么一个字。
她终于笑出来,把脸别到一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动作很快,然后重新把姿态调整得稳稳当当的。
夕阳把整片温泉烤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