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好在聚集区主街两侧的老树枝叶交错,把整条石板路遮得严严实实。
树荫底下凉风穿堂,顺着街道两侧一字排开的几十个小木摊热闹得像开了锅。
精灵们换上了缀着鲜嫩草叶与白花的传统纱衣,篮子里码着刚从深山采下来的野生菌菇和风干浆果;对面的霜狼部落汉子则套着全套厚重的狼皮大袄,脖子上挂满兽牙骨串,蹲在毛毡布后头叫卖打磨粗糙的骨雕和荒原皮具。
夹在中间的帝国流民和老兵实在拿不出什么祖传手艺,按着罗德早先支的招,架起铁板滋滋啦啦地煎着肉肠,旁边的木桶里冰着加了薄荷叶的解暑糖水,香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七八个王都贵妇就这么穿着早起新换的各色分体泳衣,肩膀上松松垮垮披着条亚麻薄毯或蕾丝披肩,手里举着竹签串好的烤肠,兴致勃勃地在摊位间来回扫荡。
“这骨头梳子看着够野性的,怎么卖?”
伯爵夫人咬了一口滋油的脆皮烤肠,随手从毛毡布上挑起一把狼骨梳。
“两个银币!”
蹲在摊位后的络腮胡蛮族扯着嗓子报价。他身上那件密不透风的冬猎狼皮袄早就让汗水浸透了,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砸,把眼眶子都蛰得生疼。
等伯爵夫人扔下银币欢天喜地走远,络腮胡实在扛不住了,一把扯开领口的皮绳,舌头伸得老长,转头冲着隔壁卖冰糖水的摊位直招手。
“铁柱老哥!快过来搭把手,老子要晒化了!”
光着膀子的铁柱端着碗糖水溜达过来,乐呵呵地往下瞧:“咋了这是?搁荒原上跑马的时候不挺能耐吗,坐树荫底下乘凉还中暑了?”
络腮胡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件好几十斤重的狼皮大袄扒下来,顺手连脖子上那串哗啦作响的野猪牙项链也摘了下来,一股脑往铁柱怀里硬塞。
“快快快,替我穿上半个时辰!我去后头水井洗把脸透透气,再捂下去非得臭在这儿不可!”
铁柱抱着那团热烘烘、带着股子羊膻味的厚皮毛,故意往后退了半步,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哎?我可记得你们刚进营地那会儿,宝贝这身皮子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别人碰一下都要拔刀拼命。今儿个怎么主动往我身上套了?”
“那能一样吗!”络腮胡只穿了条麻布裤衩,热得拿蒲扇拼命扇着胸口,
“要不是为了挣这几个银币,鬼才在大夏天套这玩意儿!赶紧的,卖出去了分你两成!”
铁柱哈哈大笑,二话不说把碗往桌上一搁,熟练地把狼皮袄往自己古铜色的宽厚肩膀上一披,又把兽牙链子套进脖子里,往毛毡布后头一蹲,粗着嗓门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荒原狼骑兵祖传骨雕,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不远处的干果摊前,贵妇们正凑在一块儿挑拣精灵果干。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伊芙琳外头罩着件宽松的黑色真丝长袍,一瘸一拐地顺着石板路走了过来。她右脚踝上缠着厚厚一圈白绷带,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偏偏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却泛着层被彻底滋润过的红润光泽。
侯爵夫人回头瞧见她这副模样,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果干袋子:“伊芙琳妹妹,你这脚是怎么了?昨天下午在草坪上没见着你人,夜里在屋里摔着了?”
“是啊,包的跟个大猪蹄似的,看着就疼。”年轻的子爵夫人也关切地围了上来。
伊芙琳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叽叽喳喳、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笑容的贵妇,最后落在子爵夫人身后那个正捧着糖水碗吸溜的十五岁小姑娘身上。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压根不知道昨晚后山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恶战,更不知道自己为了保住她们这群人的清白与性命,孤身一人深入魔窟,替她们承受了什么。
一想到正是自己的勇敢牺牲,才换来了这群女人今早能安然无恙地在集市上逛街买烤肠,伊芙琳心口就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高感与使命感。
这就是救世主俯瞰芸芸众生的心情吧。
伊芙琳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水光,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慈祥、博爱、宛如神殿圣母雕像般的宽容微笑。
“不碍事的,只是昨晚不小心扭了一下。”
伊芙琳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那个十五岁小姑娘的脑袋,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看到你们今天还能这么开心地活蹦乱跳,我受这点罪,全都值了。”
旁边的伯爵夫人狠狠打了个哆嗦,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嫌弃地往后退开一大步,
“不是,伊芙琳,你今天吃错药了吧?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看着跟要给我们送终似的,怪恶心的!”
胖贵妇也跟着搓了搓胳膊:“就是,怎么跟看自家孙女一样的……”
面对众人的嫌弃,伊芙琳半点没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慈祥悲悯。她轻轻摇了摇头,拢了拢身上的黑袍,背过双手仰望树冠漏下来的阳光,语气空灵而深沉:
“没关系,你们不懂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用问,就这么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继续活下去吧,外头的风雨,有我替你们扛着就够了。”
几个贵妇面面相觑,一致认定这南方来的女富商八成是昨晚泡温泉把脑子给泡进水了。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的时候,集市尽头突然炸开一嗓子高亢嘹亮的吆喝声。
“让一让,都让一让咯!银月森林工坊最新打造的纯手工铁艺纪念品,今日限量开售!过了这村没这店,买回去镇宅辟邪、搁床头伴睡都是极品呐!”
听到“限量”和“纪念品”两个词,贵妇们瞬间把脑子不太正常的伊芙琳抛在了脑后,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限量款的?快去看看!”
侯爵夫人带头一拢肩头的披肩,领着一帮人风风火火地朝前头涌去。伊芙琳收敛了脸上的圣母微笑,好奇地一瘸一拐跟在后头。
前头宽敞的十字路口处,支着一张铺了红布的大木桌。
两只三角猫耳竖得笔直的卡拉正站在桌子后头,身上还系着打铁用的厚皮围裙,手里头抓着块抹布,把桌面上立着的一排黑亮铁疙瘩擦得反光。
贵妇们呼啦一下把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低头往红布上头一瞅。
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二三十个巴掌高的小铁人。锻造的手艺倒真是没得挑,眉眼轮廓敲打得活灵活现,那一头标志性的乱翘短发,还有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笑得一脸欠揍的流氓样,不是三殿下罗德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