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担的汉子已经走到近前,竹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挂在边沿的铜铃碰了两下,声音清脆得仿佛就在叶开耳边。
叶开往旁边让了一步。
“大哥,问个路。”
那人没有停,扁担压着肩膀,从他面前径直走了过去。
叶开转头看向他。
“这里的药铺在哪儿?”
汉子仍未回头,走到街边一处摊位前,倒是抬起手,朝旁边笑着招呼了一声。
叶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边只有一截矮墙。
墙头长着草,后面是一棵枝干歪斜的树,根本没有人。
直播间里,有人跟着镜头看了半天,忍不住发出一条弹幕。
“他跟谁说话呢?”
“刚才叶哥喊他,他是不是没听见?”
“不对,你们看他脚边。”
叶开也看见了。
那人的一只脚,正从凸出地面的树根中间穿过去,裤脚与树皮短暂重叠,随后又恢复了原样。
可下一步落下时,脚底踩过石板的声音,却仍旧清清楚楚。
小黑原本正盯着那两只竹筐,见那人从树根里面走过去,脑袋慢慢歪了起来。
叶开伸手把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跟着我。”
他沿着街边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到一片碎瓦,发出轻微的脆响。
近处的地面还是方才那条荒废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草,墙根也仍有倒塌的木料。
可抬起头,眼前却是完整的屋舍。
旧日的街市与眼下的废墟叠在一起,有些地方清楚,有些地方模糊,屋檐下明明有灯,旁边的树枝却还能从墙体中间伸出来。
叶开停在一处铺子前。
里面有人低着头,将一包东西递向柜台外,嘴唇开合,像是在交代什么。
柜台前却空空荡荡。
那人的手一直伸着,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转身去拿旁边的东西。
叶开看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些人,仍在做着从前做过的事情。
眼前的街道有多热闹,与如今站在这里的他,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很快。
“卧槽,这跟看老电影似的。”
“你家老电影能从你旁边走过去?”
“我现在连哪个是真的都分不清。”
“刚才那个人递东西,外面不会也站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吧?”
叶开刚看见最后那条,街道另一边,忽然有个人停了下来。
那人站在屋檐的阴影里,身上的衣服颜色很暗,头低着,原先看不清脸。
此时,他却慢慢抬起了头。
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从阴影中露出来,眼睛直直落在叶开身上。
叶开的脚步停住。
对方也没动。
街上挑担的人还在走,铺子里的人仍旧低头忙碌,唯独檐下那双眼睛,正随着叶开的位置缓缓转动。
直播间里,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
“左边那个!”
“他在看我们!”
“刚才那些都没反应,这个为什么会抬头?”
“它是不是看见镜头了?!”
叶开看着那个人,随口回了一句。
“看我呢,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
“哥,你倒也不用分得这么清楚!”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看弹幕?!”
屋檐下的人似乎也发现,叶开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他那双眼睛往下挪了挪,扫过小黑背上的水包,又重新移到叶开脸上。
随后,身体慢慢退回阴影里面。
只剩下一小片衣角,还露在柱子旁边。
叶开没有追过去。
这条街上混着真正的亡魂,系统方才已经提醒过了,对方只是看着他,暂时也没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循着捣药声,继续往前走。
声音就在街道右侧。
一块旧布幌挂在门边,上面的颜色已经很淡,靠近之后,才能看出布面上残留着一个药字。
门槛旁边摆着一只矮凳,里面的灯光从木窗间透出来,照在墙根露出的几块碎石上。
叶开站到门前,目光往里一扫。
柜台后面,一排排药柜贴墙摆着,抽屉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旁边挂着小秤,柜角还叠着几张裁好的纸。
一个老人坐在灯下,衣袖挽起,手里握着药杵,正一下一下地捣着石臼里的东西。
药篓就放在他脚边,里面露出几片新鲜的叶子,根部还带着泥。
叶开的视线落在那只石臼上时,捣药声停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的脸很瘦,颧骨有些高,头发已经花白,眼睛却并不浑浊,先看了叶开,再低头看向跟在旁边的小黑。
小黑立即往叶开腿边贴了贴。
水包里的娇娇露出半个脑袋,目光与老人碰了一下。
老人看了片刻,重新抬眼。
“找谁?”
叶开往里走了一步。
“找你。”
老人将药杵放到石臼边,目光从他肩膀移到手臂,又往腿上看了一眼。
“伤在哪儿?”
“我没伤,替人来道个谢。”
叶开拿出手机,翻到先前的直播回放,找到老杜坐在客堂里说话的画面,截下来递到老人面前。
“这个人,前些天是不是来过?”
屏幕发出的光,落在老人脸上。
他没有去碰手机,只略微往前倾了倾身,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右胳膊伤了,走路也不利索。”
老人伸出手,在自己小臂的位置比了一下。
“这里划开一道口子,沾了不少泥。”
叶开点头。
“就是他。”
“出去了?”
“出去了,现在人在山下,今天还是他带我过来的。”
老人握着药杵的手稍稍松了一点,目光又往照片上落了落。
那只胳膊还缠着绷带,但人已经坐得稳当,脸色也比记忆里好了许多。
“那就好。”
他说完,重新坐回矮凳,将石臼旁边的一片叶子捡起来,放进手边的小碗里。
叶开收起手机。
“他想回来找你,结果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塌了。”
老人动作顿了顿。
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叶开身后的门口。
街上仍有人经过,竹筐碰着扁担,衣摆从门前一晃而过,远处隐约有人讨价还价。
老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早就塌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讨论老杜那道伤口的人,弹幕忽然慢了一些。
叶开往旁边挪了挪,让开门口的位置。
“你一直守在这儿?”
“嗯。”
老人抬手,将靠近石臼的一点碎叶拢到一起。
“这铺子,我待了大半辈子。”
“后来人走的走,没的没,屋子也坏了。”
他望向背后那些看起来仍很整齐的药柜,眼神停留了一瞬。
“有时候听见有人喊大夫,还以为又有人进门了。”
叶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柜台。
那排药柜有一处缺角,正好贴着现实里已经裂开的墙面,两边叠在一起,近处的木纹显得有些发虚。
老人似乎知道他在看什么,朝那边指了指。
“那些,拿不出来了。”
叶开走近一步,伸手碰向柜台边沿。
指尖没有碰到木头。
看起来平整的柜面从他手背上透过去,下面却是湿冷的空气,再往里一点,才碰到一块粗糙的断石。
直播间里,顿时又冒出一片弹幕。
“穿过去了?!”
“柜子也是假的!”
“那老杜的药呢?”
“是啊,药要也是这个,他怎么敷上的?”
叶开将手收回来,看向老人脚边的药篓。
“现在用的,都是这里面的?”
“山里采的。”
老人伸手,从药篓里取出一株草,带着泥的根须挂在指间,轻轻一抖,几粒细土便落进了篓子里。
叶开伸手接过。
叶片贴在指腹上,有一点凉,根茎折过的地方还留着新鲜的汁液,靠近鼻端,能闻见很清楚的草木气味。
与背后的药柜,完全不同。
“还有这只臼。”
老人拍了拍旁边的石臼。
叶开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臼沿有一处磨得很深的缺口,底座也不齐整,下面垫着两块碎石,才勉强放平。
灯光与旧景遮住了不少岁月留下的痕迹,真正看仔细,老人身边能用的东西,其实已经不多了。
直播间里,有人慢慢回过味来。
“柜子是以前留下来的影子,药是现在采的?”
“所以老杜真是被救了。”
“人都没了,还在给人看病……”
“这位大夫,到现在还没下班啊。”
叶开看着手里的草,指腹轻轻捻过叶脉。
一丝细微的灵气,顺着叶片散了出来。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眼前很快浮现提示。
【发现灵药:青络草。】
【受地气滋养,初生灵性。】
【可止血护创,温养伤处,助其愈合。】
叶开将草翻过来看了看。
叶片背面,有几道颜色稍深的纹路,沿着主脉向两侧延伸,乍看不明显,仔细看时,却能察觉到其中流转的淡淡灵气。
“老杜那胳膊,用的就是这个?”
“配了些别的。”
老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草。
“他伤口里脏东西多,先收拾了,才好敷药。”
叶开没有追问具体配伍,只将那株青络草放回老人手边。
“这药,最近才长成这样?”
老人抬起头,重新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出来?”
“有些不同。”
叶开笑了笑。
老人微微点头,将药篓往外挪了一点。
里面的草药有新采的,也有已经稍稍蔫下去的,几种不同的根茎分开放着,其中带有灵气的,只占很少一部分。
“以前能找到的,后来越来越少,有些地方跑过去,连根都烂了。”
“这些日子,又冒出来一些。”
老人捏起一截根茎,用指腹拂去上面的泥。
“有的长得好,有的味道也变了,不能还照着先前那样用。”
叶开看着他捏住根茎的手。
手指很细,关节突出,指甲边缘还沾着些泥,若不是已经察觉到那股魂息,单看他分拣药材的动作,倒真像一个仍在山里行医的老郎中。
“你还去采?”
“近处能走。”
老人朝门外看了一眼。
“远了,回来就费劲。”
他没有细说,叶开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来时看见的那些屋舍、行人,还有聚在这里的亡魂,显然都与这片地方有些关系。
老人能够留下来,能在附近活动,却也有自己的限制。
叶开在药篓边蹲下,指向其中一株还带着完整根须的青络草。
“这个,能给我一株吗?”
老人看向他。
“外面有人认药,也有人专门种药,我带回去,让他们看看能不能养活。”
叶开又补了一句。
“要是能种出来,以后用起来也方便。”
老人望着他,过了片刻,弯腰将那株草拿起来,仔细拨开与别的根须缠在一起的部分。
“根别弄坏了。”
他将草递到叶开手里,又从药篓底下拢起一点湿土,护住最细的几根须。
叶开接过,从背包里取出药匣,小心放了进去。
“行,我带回去让人试试。”
老人看着他收好东西,才重新拿起药杵。
直播间里,方才的紧张气氛已经缓和许多,更多人开始讨论这株药草。
“这能带出去?”
“刚才叶哥都拿在手里了,肯定是真的啊。”
“老杜那伤,回来得比我摔一跤还利索。”
“要是真能种出来……”
叶开收好药匣,抬头朝老人问道:“这样的地方,山里还有多少?”
“有几处。”
老人伸手,朝街道后面指了个方向。
“北边有道石沟,过去以后,山坡上原先长得多,往里面还有旧药地。”
“最近没怎么往那边去了。”
叶开看向他。
“怎么了?”
老人将药杵在臼沿轻轻碰了一下,抖落上面粘着的碎末。
“山里的东西,也知道找这些吃。”
“先前少见,近来碰上的多了,有些身子都长大了一圈。”
说话间,他的视线正好落在了小黑身上。
小黑蹲在叶开脚边,刚才见他打开背包,还以为有东西吃,已经不知不觉往前挪了一截。
此时被老人看着,它也抬起脑袋。
叶开顺着老人的目光低头,伸手把那颗探过来的熊脑袋往旁边拨了拨。
“这个纯吃出来的,跟灵气没关系。”
小黑:“……”
直播间里,弹幕顿时又热闹起来。
“哈哈哈哈,你非解释这一句干什么!”
“它刚有机会被当成精怪,你就给拆了。”
“别的动物:灵气复苏,抓紧修炼,小黑:灵气复苏,多吃两口!”
“熊师傅辛辛苦苦长的肉,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不值钱!”
小黑被推开之后,又低头嗅了嗅石臼旁边的小碗。
药味飘过来,它的鼻子动了两下,随即把脑袋转向一旁,没再惦记。
老人看着它,脸上也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但那点笑意很快便收了回去。
“你要找药,近处先看看就好。”
“那边的路,这些日子不太平。”
叶开将手机里的地图打开,放到自己面前。
“哪一段?”
老人没有去看屏幕,只按自己熟悉的方式,说起石沟、山壁,以及过去采药人经过的一道坡。
叶开结合老杜标过的位置,慢慢对照,才大致判断出方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与街上那些不紧不慢的动静不同,这阵脚步很急,踩过石板时,还有一根棍子磕在地上的声音。
叶开侧过头。
一个男人从门外快步走来,到了门槛前,脚下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勉强站稳。
他穿着一件深色户外外套,裤腿上沾着泥,肩膀处蹭得发白,手里握着半截折断的登山杖。
衣领拉得很高,挡住了下巴下面的一截。
“有人吗?”
男人抬头看见叶开,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急切起来。
“兄弟,帮个忙!”
叶开没有起身,先看了看他,又往他身后那条街望了一眼。
挑担的小贩正从门前经过。
男人连头都没回,只盯着坐在药铺里的叶开,呼吸听起来很急。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了出来。
“又有人进来了?”
“这个穿的现代衣服!”
“也是来采药的?”
“他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周围奇怪?”
叶开的视线从手机上掠过,重新落到男人身上。
“什么事?”
“我朋友摔了,在里面的山沟里,腿动不了,我一个人弄不出来。”
男人伸手,朝街道后方指了指。
“你能不能跟我过去搭把手?”
老人捣药的动作停了。
叶开望着对方,语气仍旧平稳。
“什么位置?”
“北边,过了前面的石沟,还得往里走一点。”
男人说着,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再晚真不好找,我朋友还在下面等着。”
叶开没有立即接话。
他刚才才与老人说到那个方向,对方便从那里出来,带来的又是另一个伤者。
这倒是巧。
“报过警没有?”
“里面没信号。”
男人回答得很快,手里的半截登山杖在门槛上碰了一下。
“我的手机也摔坏了,出来找了一路,好不容易才看见这里有人。”
叶开抬起自己手里的手机。
“这里有信号,可以先联系救援。”
男人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人还在山沟下面,我怕他撑不住,你先跟我去看看,路上也能打。”
叶开没有动。
小黑原本蹲在他脚边,此时慢慢站了起来,鼻子朝男人的方向动了动。
水包里,娇娇的身体也缓缓舒展开,脑袋贴着袋口,望向门边。
男人扫了小黑一眼,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像是根本没工夫留意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只熊。
他只是看着叶开,语速越来越快。
“真的不远,我带你过去,很快就到了。”
叶开将手机稍稍放低。
“你朋友伤在哪儿,只有腿?”
“腿,还有身上,掉下去的时候撞了树,人一直在流血。”
“意识清楚吗?”
男人停顿了一下。
“清楚,他还让我赶紧出来找人。”
老人把手里的药杵放了下来。
叶开看了一眼男人扶着墙的那只手。
指节很白,手背上沾着泥,袖口有一块颜色很深的污迹,已经干在布料上。
他进门之后,嘴上一直说得急,额角却没有一点汗。
叶开慢慢站起身。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立即往门外侧开,伸出手,像是准备拉他一起走。
“从这边,过前面那个口子……”
手臂抬起时,外套的肩膀往上一绷,原本挡得很严实的衣领被带开了一点。
叶开的目光,随之停住。
衣领下面,露出了一片发暗的皮肉。
几道深深的撕裂痕迹,从颈侧一直没入肩膀,伤口边缘向外翻着,其中一处缺了很大一块,隐约能看见里面已经断开的筋肉。
那绝不是一个还能站在这里,急着招呼别人赶路的人,该有的伤。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随着两人靠近,一股混着腥气的阴冷气息,从他衣领下缓缓散了出来。
叶开眼前,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发现阴魂:伥鬼。】
【生前为虎所噬,死后受虎驱役。】
【诱引生人入山,供虎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