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的人影抬起双臂，宽大的袖口缓缓垂下，原本从台边飘过的雾气，竟随之停在了半空。
叶开握着手机，没有再往前走。
那道人影并不凝实，月光能够穿过衣袍，落在后方的山石上，可当他转过手掌时，停在身前的雾气也跟着转了半圈。
一片陷在石缝里的枯叶，被轻轻托了起来。
没有被吹走，也没有落地，就那么悬在掌前，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
耳机里，武当那位老道长原本还未说完的话，忽然停住了。
过了片刻，才再次传来声音。
“小叶，镜头往下移一点，把脚下也拍进去。”
叶开照做，将整座石台都收进了画面里。
人影屈膝转身，衣袖划过身前，那片枯叶随之落向另一侧，台下的云雾却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离得最近的一缕雾擦过叶开的手背，凉丝丝的。
他下意识侧头，顺着雾气望向山谷。
原本散落在谷中的云，正在向这里汇聚。
从石台下方，一直延伸到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山腰，大片云气随着那道身影的掌势缓缓流转，连藏在雾里的溪流，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始皇帝走到旁边，目光微微一凝。
人影向前推掌。
谷中翻涌的云气随之向两侧分开，一明一暗，绕着下方的山石相互追逐，从众人的位置看去，竟隐约形成了一幅庞大的阴阳图！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密集起来。
“卧槽？！”
“这个我认识，这个真认识！”
“不是，太极拳还有这个效果？！”
“公园大爷藏得这么深？”
“我去年去武当的时候，道长还教我练过，我当时怎么就没认真学呢！”
叶开看着最后那条弹幕，又看了眼台上的身影，没忍住笑了一声。
现在后悔的，恐怕不止这一个。
耳机那边，已经响起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把刚才那页行功图调出来。”
“不是正面的，旁边有小字的那张。”
叶开没有打断，举着手机继续拍摄。
对面很快找到了他先前拍下的照片，有人在低声念着旁注，念到其中一处时，又停下来，对着眼前的画面确认。
“原来在这里……”
老道长的声音很轻，却听得出压不住的激动。
“我们留着的那份抄本，这里只有半句，后面直接接到了下一段。”
旁边有人接话。
“所以这两张图，中间还缺了一步？”
“先记下来，把刚才那段单独留下。”
叶开听着耳机里的交谈，重新看向那道人影。
许多外人看起来并无区别的动作，落在这些练了多年的人眼里，显然有着不同的意义。
他们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如今，那些只能对着残缺文字反复猜测的东西，正在眼前一点点显露出来。
始皇帝没有看手机，目光始终停在石台上。
直到那道人影转过半边身体，露出背后早已斑驳的石面，他才侧头，看向身旁的大术士。
“此处变化，皆是昔日留痕所引？”
“是。”
大术士微微躬身，目光扫过石台上几处已经磨损的刻痕。
“此人在这里修行日久，道韵入石，如今灵气重聚，方有此景。”
始皇帝又看了片刻。
这些年，他见过了叶开的手段，也亲眼看过仙山与归墟，可眼前这位，却是出生在他之后的修道人。
当年自己派出去的船队，一批又一批地寻访海外，带回的消息真假难辨，求不到的东西，如今却在后世之人留下的旧居里，看见了另一种踪迹。
“张三丰……”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次，记住了。
叶开听见声音，刚想说点什么，直播间里却忽然刷出一串提醒。
“叶哥，旁边！”
“你家熊站起来了！”
“等等，它在干什么？！”
叶开偏过头。
小黑已经立了起来，两只前爪抬在胸前，脑袋微微歪着，正盯着石台上的人影。
人影往左转，它也往左转。
只是身体扭过去了，后脚却没跟上，背上的水包一晃，里面的娇娇顿时探出了脑袋。
小黑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将两只爪子抬了起来。
娇娇尾巴勾着包沿，看了它一眼。
叶开：“……”
这个笨蛋又在干嘛？
直播间的人也乐了。
“人家在学太极，你们别打扰。”
“我在看热闹，熊在学本事。”
“它学会以后，是不是就能打叶哥了？”
“难怪突然这么努力！”
叶开扫过弹幕，伸手把歪掉的水包扶正。
“你最好没打这个主意。”
小黑没理他，仍盯着前面，两只爪子一前一后地往外推，看着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始皇帝也瞧了一眼，眼底多了些笑意。
“倒肯用功。”
“它减肥的时候要有这么认真，我能少操多少心。”
叶开说着，往旁边让开了点，免得这家伙转身的时候撞到自己。
这熊看着不大，身上的肉却一点不少。
台上的人影已经变得更淡。
随着最后几式展开，谷中原本略显散乱的云气逐渐相合，那片悬了许久的枯叶，也重新落回石缝旁边。
双掌回收，衣袖垂落。
山谷里的风随之缓了下来。
那道站在月光下的身影，没有留下任何话，就那么散在了众人眼前。
石台重新空了。
唯有谷中仍在流转的云，证明刚才那一幕确实发生过。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叶开的眼前，却在这时浮现出几行文字。
【特殊见证完成：三丰演法。】
【获得见证奖励：太极真解（完整）。】
【获得见证奖励：三丰内炼真传（完整）。】
【相关传承已接收。】
叶开的目光停了一瞬。
方才所见的掌势与步法，在脑海中重新变得清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完整的内炼之法。
那些藏在动作之中的行气变化，与先前书册里的图文逐一对应，原本缺失的部分，也在这一刻接了起来。
叶开心头一喜。
这趟没白来。
拳法只是其中一部分，更有用的，是后面的炼养法门。
他如今靠着金丹带来的变化，身体一直在自行吸收灵气，可吸进来的灵气如何进一步炼养，怎样更充分地滋养自身，眼下这份传承，恰好给了他一套完整的办法。
以后天地间的灵气越充沛，修行起来，好处自然也就越明显。
叶开看着眼前逐渐隐去的文字，嘴角不由得扬了扬。
耳机里，武当那边已经开始重新查看录像。
“停一下，回到收势之前。”
“手已经回来了，这里怎么还要接着行气？”
老道长没有立即回答，似乎仍在对照先前的照片。
叶开听见，顺口接了一句。
“手收了，里面还没走完。”
对面忽然静了一下。
叶开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身侧，没有重新演示拳架，只接着说道：“你们看旁注的后半句，那句话接的是前面的行气图，按下一页去理解，就对不上了。”
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立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位老道长才开口。
“小叶，你是说，这里还在承接前面的变化？”
“对。”
叶开点头。
“外面的动作停了，不代表里面也跟着停，你们把两张图放在一起看，就清楚了。”
耳机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显然有人凑到了屏幕前。
始皇帝侧过脸，看向叶开。
“你已明白了？”
“嗯，会了。”
叶开回答得很自然。
始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眼方才人影站立的位置。
大术士同样抬起了眼。
从那道残影出现，到现在散去，才过了多久？
武当那边，先前还在说话的年轻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
“叶先生，你以前接触过这门功法？”
“没有，刚看的。”
叶开说完，低头瞥了一眼手机。
弹幕已经刷疯了。
“？？？”
“你刚看的，我不也是刚看的？！”
“道长还在找回放，你已经会了？”
“不是，你怎么还给道长讲上了！”
“我现在连他往哪边转的都没记住！”
叶开看得直乐。
“那你们多看两遍。”
直播间众人：“……”
这踏马是多看两遍的事情吗？！
耳机那边，老道长却没有再追问他为何能这么快看明白，只郑重地道了声谢，随后又提起了屋里的书册。
那些书保存得并不完整，有些纸页已经粘连，有些地方只剩下了字的半边，仅凭目前拍到的内容，仍然有许多地方无法确认。
“山上还留着一些旧抄本，单独看，未必能看出什么，但放在一起，或许能补上不少东西。”
“等这些书能够整理的时候，我们也想参与。”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
“需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商量。”
叶开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旧屋。
东西还在石龛里，刚才出来时，他没有贸然拆开那些已经变脆的纸页。
这种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处理更稳妥。
“行啊，等出去之后，找人一起弄。”
“有些纸已经粘住了，你们得先想想怎么分开，别一翻，字没了。”
“这个我们联系相关人员。”
接入通话的工作人员很快应了下来，随即又向武当那边确认了保存旧本的情况。
几句话之间，这件事便有了后续。
直播间的讨论，也从叶开学得太快，逐渐转到了那些书上。
“等等，这些东西补齐了，道长们是不是也能练？”
“人家本来就一直在练吧，只是以前没有这些。”
“那以后去武当，还能报名学吗？”
“你先把上次办的健身卡用完。”
“健身和这个能一样？！”
叶开看着弹幕，笑了笑。
想学的人，恐怕要比以前多得多。
但看见了是一回事，练到什么程度，又是另一回事，他得了完整传承，也不意味着凭空多出张三丰当年的积累。
始皇帝看了眼旧屋，忽然想起手札里的那句话。
“他当年往返武当，走的是另一条路。”
叶开点头。
“书上说循旧径，咱们进来时没看见，等会儿可以找找。”
他也有些好奇。
药铺里的壶，显然不会当年就放在如今那个位置，可张三丰既然能够从这里来往武当，那条旧路，究竟在什么地方？
周围除了山谷与林木，看不出还有别的出口。
叶开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顺势按照刚刚所得的法门，运转起体内的法力。
既然已经会了，先试试效果。
一股清凉的气息随着呼吸汇入身体，原本自行流转的法力，在他的引导下经过几处关窍，前后衔接，缓缓归拢。
整个过程并不费力。
反倒有种原本略显散乱的东西，被慢慢理顺的感觉。
就在法力走完最后一处时，鞋底忽然传来了一丝极轻的震动。
叶开垂下眼。
脚边，一道被尘土遮住的旧刻痕，透出了微弱的光。
而旁边的小黑，也终于摆出了方才记住的最后一个姿势，两只前爪抬在胸前，煞有介事地往下一按。
呼——
一阵风，骤然从石台下方卷了上来！
小黑的爪子还没放回地上，身体便僵住了。
叶开抬头。
山谷里已经缓下来的云海，此刻竟沿着断崖向外铺开，大片浓雾擦过石台边缘，向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涌了过去。
直播间里，先是有人发出一句。
“刚才是不是熊按了一下？”
紧接着，满屏都是问号。
“卧槽？！”
“它真练会了？！”
“不是吧，别搞，我刚才就开个玩笑！”
小黑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前面的雾，显然也没弄明白。
始皇帝已经转过身。
将军上前半步，站在他身侧，大术士的目光则落向石台边缘，那些许久不曾显露的旧痕，此时正一寸寸亮起。
微光越过台沿，没入云中。
叶开握紧手机，朝前走了两步。
原本只有雾气的地方，多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石板。
石板表面布满旧痕，边缘还缺了一角，下面却没有山石承托，就那么悬在断崖之外。
紧接着，更多石板从雾中显露，连成了一条向前延伸的古路。
叶开的脚步停住。
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那条路已经越过石台下方的山谷，伸向更远处，下面的溪流与林木清晰可见，路的两侧却只有不断翻涌的云。
耳机里，也传来了压低的惊呼。
“这条路……”
叶开没有接话，将镜头缓缓抬高。
云海正在向着两侧退去。
那条古路越来越长，原本挡在尽头的山影，竟也随着雾气发生了变化，另一片模糊的景象，逐渐显现在前方。
最先出现的，是一点暖黄色的光。
随后，更多灯光连成一线，沿着起伏的山势向上延伸，照亮石阶与栏杆，也映出了高处古老的殿宇。
叶开的目光顿住。
灯？
他慢慢拉近镜头。
一道人影从灯下走过，肩上背着包，手里举着手机，正侧身对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更远处，还有几个人停在栏杆边，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着。
直播间里，弹幕陡然一滞。
“那边有人？！”
“游客？！”
“等会儿，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耳机里，那位老道长的声音忽然变了。
“这是我们山上！”
叶开猛地抬眼。
前方最后一层云雾，缓缓向两侧分开。
灯火下的殿宇彻底显露出来，石阶旁的人影也变得清晰，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人正转过头，望向山外这片突然铺开的云海。
那条古老的石路越过虚空，穿行云雾，尽头与现实中的山间石阶接在了一起。
武当山！
一端是藏在古壶中的荒废旧居，一端是仍有灯火与游人的武当殿宇，漫漫云海之间，一条天路横贯而过，将两处天地连在了一起！
叶开望着前方，缓缓转头，看向脚边那只刚刚收过爪子的熊。
小黑也正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前爪。
叶开：“……”
直播间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