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经委工业科长梁振华是从红岭联合公司一路紧赶回市区的。
虽然在红岭亲眼见到了停在台架上的那台样机实物，心头大定，可一想到摩托车厂何振山那副油盐不进的市侩嘴脸，梁振华胸口就堵着一团气。
这不是两家企业坐下来谈买卖翻了脸，这是有人拿着全市眼下最吃重的出口创汇大事，当成了坐地起价的筹码。
梁振华心里明白得很，他进了市委大院，就直接上了二楼，奔着市委书记顾振邦的办公室过去。
顾书记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秘书小陈端着暖瓶往外走，冷不丁被满头大汗的梁振华吓了一跳。
梁振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一把拉住秘书的胳膊，声音压低，
“陈秘书，红岭重点出口项目的发动机配套卡死了，我必须当面跟顾书记汇报。”
秘书听出话里的火候，没敢多嘴，立刻转身进屋通报。
不过几秒钟，里面便传来顾振邦浑厚的嗓音：
“振华同志？进来，把门关严。”
顾振邦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老花镜搭在鼻梁上。
他见梁振华脸色通红，便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
“先喝口水，怎么跑得这副模样？红岭的生产又出岔子了？”
“顾书记，摩托车厂那边出了大乱子。红岭眼下急需两千六百台一百二十五毫升风冷发动机配套出口，广交会前两家谈好的正常出厂价是八百块一台。
结果临到签书面协议，摩托车厂一把手何振山当场变卦，硬是要翻一倍，咬死一千六百块一台！
不给这个数，一颗螺丝钉都不供！”
顾振邦批示文件的钢笔在红头纸上骤然顿住。
“八百变一千六？翻了一倍？”
顾振邦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射了过来，“你了解清楚了吗？”
“我今天刚去过摩托车厂。”
梁振华胸膛起伏，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愤慨，
“我本想市经委出面居中调和，让他们按八百块的原价供货，给他们找个下台的台阶。结果何振山寸步不让，一口咬死红岭外销利润大，离了他们的机头就交不了货，非要借机分一块肉！
我把市里保重点创汇的要求明明白白摆在他桌上，他根本不买账，拒绝协调！”
顾振邦没有立即发作，手里的钢笔轻轻合上笔帽，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梁振华没停，紧接着把最关键的结果吐了出来：
“不过顾书记，万幸的是，红岭那边没被卡死！陈砺同志早有准备，他们自己研制的新型风冷双缸发动机此前已经完成了，试运转也成功了！
我刚才在红岭亲眼看到了样机实物，陈砺和赵国梁同志已经把首批核心零配件加工排了下去，正在自力更生准备量产！”
顾振邦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自己造出来了？”
“赵厂长明确告诉我，试车非常顺利，核心加工都排下去了。红岭根本不需要低三下四去求摩托车厂！”
听到这，顾振邦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下，整个人缓缓靠回了高背椅里。
一口长气从他胸口舒了出来，甚至嘴角还不自觉地松动了半分，低声叹道：
“这个陈砺……果然是个搞工业的啊，有本事。”
自主动力搞成了，这就意味着那笔轰动的外贸大单不至于因为几台发动机瘫在半道上。
然而，仅仅安静了不到两秒钟，顾振邦嘴角那一抹欣慰便骤然敛去。
一股后怕猛地蹿了上来。
要是红岭没顶住呢？
要是陈砺手里没有这张底牌，活生生被卡死在首批三个月的交期里呢？
那不仅是红岭的灾难，更是他顾振邦、乃至整个临江市委领导班子的奇耻大辱！
顾振邦猛地抬眼，
“这件事情，西南局的方局长……知不知道？”
梁振华神色一凛，立刻回道：
“据我了解，方局长目前还不知道。
红岭那边一直都在自己集中攻坚，没有向西南局打报告。
我从红岭出来后直接奔您这儿，这事我还没向方局长汇报过一个字！”
顾振邦眼皮微微垂了垂，暗自松了一口气。
之前省里、局里都对临江班子的支持力度给予了高度肯定，正在考虑作为典型上报！
可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被捅到方敬尧那里去呢？
上级领导刚肯定了地方支持有力，转回头来，你临江市属管辖的地方摩托车厂，居然在背后对着重点创汇项目狠狠捅刀子，搞敲诈勒索！
方敬尧会怎么看？上面会怎么看？！
人家不会觉得是两个工厂之间闹别扭，人家只会严厉质问他顾振邦，你这个市委书记到底是怎么当的？
你手底下的干部班子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眼皮子底下一家市属工厂，就敢拿着国家的创汇任务要挟勒索，你连自己辖区里的干部和企业都管不好，你还有什么组织领导能力？！
这不仅是管理不力，失职渎职，甚至是贯彻上级部署阳奉阴违！
“本市的事情，应该在本市立即解决！”
顾振邦一掌拍在桌沿上，
”振华同志，你先来找我，做得对。”
顾振邦没有半分拖延，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对着话筒沉声下令：
“小陈，通知赵明远市长，还有工业局分管地方机械的负责同志立刻过来！到三楼小会议室！手里有任何事都放下，马上到！”
挂上电话，顾振邦啪的一声合上桌上的文件，站起身抓起外套，
“走，跟我去会议室。”
……
三楼小会议室。
不多时，市长赵明远快步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市工业局副局长罗启明，还有市里的其他一些领导。
顾振邦坐在主位，连茶水都没让人添，
“各位同志，今天临时召集你们过来，只谈一件性质极其恶劣的事。
关于红岭工业联合公司重点出口配套的问题。
振华同志，你把你亲历的协调情况，向大家说明一下。”
梁振华没有任何废话，把事情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八百块，临签涨到一千六百块。
市长赵明远的脸色陡然变了。
他急促确认了一句：
“红岭自己的机器真能顶上？后续的生产到底能不能排下去？”
梁振华果断回答：
“机器实物我已经看过了，运转很成功，红岭正在全面准备自主量产。这是红岭自己骨头硬顶上去的，但摩托车厂拒绝配套是铁的事实！”
“混账！简直是目无大局，利令智昏！”
赵明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盖叮当乱响，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中央和省里三令五申，要求全力以赴抓军转民、抓出口创汇！
临江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全国关注的样板，上级领导在看着我们，兄弟单位在看着我们！
我们前脚表态要倾尽全市之力保驾护航，后脚自己管辖的企业就在背后设卡要挟、敲竹杠！”
赵明远的目光如刀子般扫向下首，语气严厉至极：
“如果因为一台发动机，耽误了国家的创汇交期，导致这批高附加值产品受阻，上级追究下来，会怎么看我们临江？！
省里和部里会听你解释这是两个工厂没谈好价格吗？！
人家只会严肃追问：你临江市委、市政府到底是怎么组织的？有没有抓工业生产的执行能力？！
是不是只会报喜领功，一遇到实际协作就各自打着小算盘、搞内耗？！
这是严重的领导不力，是失职渎职，甚至是阳奉阴违！”
在座的几位工业干部全都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
顾振邦冷冷看着全场，适时接过了话头，
“明远同志讲得很透彻。
现在市里出了这种拆台设障的问题，班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也都有责任！
真要出了大问题，上级绝不会只找一个厂长算账，更不可能只推给陈砺同志。
要追究，首先查的就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责任！”
话音落下，赵明远霍然转头，
“罗启明同志！”
“市属摩托车制造厂，是不是归你这个工业局副局长分管的？！”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罗启明的身上。
罗启明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本的算盘，只是想让何振山在交货进度上找找借口、稍微拖一拖，煞一煞红岭的锐气，一推一拉，以后才好拿好处。
他万万没想到，何振山这个蠢货居然敢直接把价格翻倍，更没想到的是，何振山居然敢拒绝市经委干部的当面协调，把事情闹到了市委书记和市长的眼皮底下！
而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红岭竟然在短短几天之内，自己把发动机造出来了！
这一下，摩托车厂所谓的“不可替代”彻底成了笑话，反而把拆台的行径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之下！
一旦市里真顺着这条线严查下去，查到他私下授意的那句话，他罗启明的前途就全完了！
见顾振邦和赵明远都在死死盯着自己，罗启明猛地一咬牙，啪的一声站起身来。
他连半秒钟的迟疑都不敢有，脸上迅速浮现出震惊与被欺瞒的愤怒，
“顾书记，赵市长！关于摩托车厂擅自把发动机价格翻倍到一千六百块、甚至拒绝经委梁科长现场协调这件事，我事前毫不知情！
我罗启明对党性保证，我绝没有收到过何振山关于加价或者拒绝供货的任何请示！”
罗启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急切地表态：
“何振山这是严重的本位主义！是目无组织纪律！他满脑子只有自己那个小厂子的小算盘，根本没有全市一盘棋的观念！
如果我早知道他敢对重点创汇项目搞这种刁难，我早就严肃处理他了！
这是个别基层干部觉悟低下、擅作主张的恶劣错误！”
梁振华坐在对面，插了一句：
“罗副局长，今天在摩托车厂，我已经把市委市政府保重点出口的要求向何振山交代得一清二楚。
可何厂长咬死了就算市里来人也是一千六，态度非常坚决。”
罗启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根本不敢接梁振华的话茬，只能死死咬住“不知情”的底线。
赵明远厉声质问，
“你是分管工业的副局长，摩托车厂就在你的眼皮底下！经委的同志下去协调，一个厂长敢当面顶撞大局，你的日常管理在哪里？！
监管责任在哪里？！
下面的人敢拿全市的创汇大局来做筹码讨价还价，你这个分管副局长就算真不知情，也是严重的失职！”
“是……市长批评得对，是我平时掌握不细，是我管理监督不到位，我检讨！”
罗启明微微躬着身子，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赶紧做出表态：
“请市委市政府放心，散会之后我立刻亲自去摩托车厂！
我不管何振山脑子里有什么小算盘，我一定严肃督促他们立即纠正错误，严格按照市里的统一部署，不折不扣做好各项配套工作，服从保重点生产的大局，绝不再给红岭添半点麻烦！”
他必须表态，而且必须表现得比市领导还要坚决。
顾振邦环视全场，目光从罗启明身上移开，逐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工业干部。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来听你们做检讨的。”
顾振邦双手按在桌面上，
“红岭的创汇任务，关系到全省军转民的战略大局，也是上级检验我们临江市委、市政府有没有执行力的一道硬考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市里把话挑明了，任何人、任何单位，有实际困难可以如实反映，组织上会统筹解决。
但谁要是觉得自己手里有点职权、工厂有点设备，就敢夹带私心、故意设障，在创汇大事上耍个人心眼——”
顾振邦眼神凌厉如刀，语调一沉，字字重若千钧：
“那我明确告诉你们，谁敢妨碍这件大事，谁就立刻给我让出岗位！
只要发现推诿拖延、故意刁难的，一律先行停职，立案查清！”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振邦抬起右手，在桌面上重重一顿：
“查实属于严重失职、故意破坏大局的，按照干部任免权限，坚决予以撤职！
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恶劣的，开除公职，从严追究党纪责任！
如果谁的私心，最终给国家利益造成了重大损失、触犯了法律，市委将坚决移交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到那个时候，谁的资历和面子都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