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芯子朝上。」
顾青河说完才发现自己嗓子发干。
湾心的黑水像一块浸透的棉絮,中间那一点光贴在底下,不晃,也不散。
老鬼把手里那张黄纸往怀里一掖,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很久。
「你看清了?」
「朝上。」
「朝外,是送。」老鬼伸出一根指头,往柳枝上点了点,「朝里,是接。朝上——」
他的指头停在那里,没往回收。
「朝上是等。」
「等什么。」
「等你下去。」
顾青河的手还插在水里。
掌心那道水线这时候不凉了,反倒有一点暖,像按在一只刚熄的灶膛上。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缝里带出一缕细沙。
「它凭什么等我。」
「不是等你。」老鬼说,「是等一个肯下来的。谁下来都一样,先下来的那个算数。」
大河往后退了半步,棉鞋后跟蹭在柳根上。
「那咱不下来。」
「你说得轻巧。」老鬼瞥他一眼,「灯在水里,门就在水里。你不下来,它就一直亮着,亮到有别人来。」
天亮之前,湾口总得有人。
这话没说出口,三个人都听见了。
苏见微从堤上下来,肩上挎着那个黑包,包带子上还挂着一只铝壳的手电。
她把包放在干一点的石头上,拉开,取出一卷细绳,绳头系着一枚铅坠。
「三丈二。」她把铅坠垂进水里,绳子走到一半停住,「到底了,这个位置是个坑。」
「坑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我的机子下去两米就白屏。」
她把一个小小的摄像头绑在铅坠上,放下去,又提上来。
屏幕上先是黑,接着是一层雪花,雪花里浮出一小块白,白得发青。
「就这个。」她说,「它不动。」
顾青河盯着那块白。
「它在往上走吗。」
「刚才在屏幕底下三分之一处。」苏见微看了一眼表,「现在中间。」
大河凑过来看,看完把脖子缩回棉袄领子里。
「这玩意儿跟水母似的。」
「水母会飘。」苏见微把绳子收了,「它不会。」
老鬼站起来,往坡上望。
坡上有人下来,走得不快,脚底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老栓手里那盘绳搭在胳膊上,绳上的结一个挨一个,末尾那个松着,晃晃悠悠。
「别下去。」他人还没到,话先到了。
「我没下。」
「手也别搁里头。」
顾青河把手从水里拿开,甩了甩。
老栓蹲下去,把绳放在膝盖上一圈圈抖开。
「这盏灯,不是门里的灯。」
「那是哪儿的。」
「水上的。」老栓说,「门里的灯挂梁上,照的是一屋人。水上的灯挂水里,照的是还没进来的。」
「三十年前,湾口沉过一盏。」他抬眼看顾青河,「那时候没人捞。船从上面过,都得把橹抬起来,怕碰着。」
「碰着会怎么样。」
「碰着了,那盏灯就算你捞的。」
老栓把绳的一头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行里的话,水下灯不捞。捞一盏,顶一位。你捞上来的不是灯,是一张椅子。」
大河咽了口唾沫。
「那咱不捞。咱就在岸上看着,看到天亮总行吧。」
「看不住。」老栓说,「灯在水里,人在岸上,谁看谁?」
顾青河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水里那点光,忽然想起报号那一下——柳枝上那盏灯认了门,芯子自己转了半圈。
他伸手往水里一指。
「青州河上,顾家,第一户。」
水底那点光沉了一寸。
没灭,只是往下退,退得很慢,像有人在水底下听见了,先把身子缩回去。
老栓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你疯了。」
「我试试。」
「试个屁。」老栓的手在抖,「一盏灯只认一次号。你再报一回,就是替它顶第二个位。顾家十七个位,你顶得起?」
顾青河闭了嘴。
水底那点光又慢慢浮回来,浮到原来的地方,停住。
「它没接。」他说。
「它不接,是在挑。」老栓把绳往地上一掼,「它要等你把鞋脱了。」
河面上风停了一下。
苏见微把手电打开,光柱打在水上,被水吃得只剩一层薄亮。
「它每分钟往上半寸。」她说,「按这个速度,四十分钟到水面。」
「到了水面呢。」大河问。
「不知道。」她把光挪开,「我只报数。」
大河在坡上转了两圈,忽然一拍手。
「我有办法。抽水机。我二舅家有一台,柴油的,一小时能抽干半个鱼塘。」
「河呢。」老栓问。
「……河抽不干。」
「那你二舅来了也得先给河磕头。」
大河蹲下,从兜里掏出个暖宝宝,隔着塑料袋捏了两下,贴在腰上。
「那咱拿竹竿捅它。」
「捅它算碰它。」
「拿网兜?」
「网兜算捞。」
「那我拿手机拍它,拍清楚点,发出去,让懂行的来。」
老栓扭头看他。
「你发出去,来的人第一句问的是:你家在哪儿。第二句问的是:你家几口。」
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不吭声了。
顾青河站起来,弯腰去摸柳根下那块砖。
砖有一半压在土里,面上潮,边角被水泡得发白。
他用指头抠了一下,砖松了。
砖底下压着那半截路引,纸已经软透,像一片泡过水的树叶。
他捏着边角把它提起来,凑到苏见微的手电光下。
路引只剩半行字,墨晕开了,认得出来的只有五个:青州河上顾。
背面是空的。
「这是谁开的。」他问。
「你奶奶。」老鬼说。
老栓把绳搭在膝上,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水。
「三十年前,湾口沉了灯,她下来开的第一张路引,就是给水里那一位开的。」
「开给谁,谁就能走?」
「路引一开,尸就有名可走。」老鬼说,「名一走,位就空出来。」
「空出来给谁。」
「空着。」老鬼说,「空位不能空太久。久了就自己长东西。」
「长什么。」
「长脚。」
大河在旁边嗤了一声。
「您这话说得跟我二舅家的泡菜坛子一样。」
「泡菜坛子空了长白花。」老鬼把黄纸翻了个面,「位空了,长出来的东西不认人。你给谁开门,它都往里走。」
苏见微把那张路引拍了下来,收好机子。
「三十年前的纸,字还在。」她说,「纸是新的。」
「什么意思。」
「这纸最多放了三个月。」
湾口静了一下。
水底那点光还在,光边上那圈灰淡得快没了。
「有人替她补了一张。」顾青河把路引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照着三十年前那张,补的。」
「你起砖干什么。」老栓站起来。
「压位。」
「你会压?」
「不会。」顾青河把砖整块抠出来,抱在手里,「但我知道位在哪儿。」
砖底下是一层湿泥,泥里嵌着几根细白的根须。
他把砖抱到水边,找了块平一点的石头垫着,砖面朝下,正对着水里那点光。
「行里有一句。」他说,「灯认号,砖认位,号是喊的,位是压的。」
老栓没接话,只是把绳的一头递给他。
「绕三圈,别打死结。」
顾青河绕了三圈。
砖压下去的那一声不响,闷闷的,像把一本书合上。
水上那点光停住了。
停了大概有十个数。
然后往下沉了一寸,又沉一寸,沉回原来的暗处,只剩一圈淡淡的灰。
大河长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成了成了。」
没人应他。
顾青河抬头,看见柳枝上那盏灯的芯子正在转。
不是转到朝外,是朝里。
那团火苗矮下去半截,光往回缩,照在灯罩的内壁上,把灯罩照成一只发红的碗。
老鬼的声音从后面过来,很低。
「掌灯的灯一朝里,门就没人看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门开了一条缝。」
水面没有风,柳条却动了一下。
不是风推的。
是有人从底下经过。
顾青河低下头,看见泥里立着一双鞋。
干的。
鞋帮上一点水星都没有,鞋头朝着水面,摆得很正,两只鞋后跟并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指宽。
鞋底那一圈红胶泥还没掉干净,干了,裂成细纹。
这种胶泥青州只有一处有。
老窑那条道上,全是这个颜色。
顾青河认得这双鞋。
义庄第七位草垫上,就摆着这么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