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医疗点出来,码头上的风已经换了方向。
南边海面上那道青白色的光晕比昨天又亮了一分,大白天的都能看见,像有人拿荧光笔在海天交界处划了一道。
凯特的人在东边礁石上架了两台长焦摄像机,对着光晕的方向一刻不停地拍。巴国护卫舰“苏禄号”在海沟外围兜圈子,甲板上的人隔一会儿就拿望远镜往深沟方向扫一眼。
老周迎上来,手里攥着个平板,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三件事。”他竖起手指头,“第一,那五个人的身份查着了。疤脸叫周铁,前海军退役,后来在东南亚跑船,履历上有五年空白期。
剩下四个都是他带出来的,全是他当年手底下的兵。五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三年前同时被一家新加坡的航运公司雇了。
那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十万新币,可名下有一条远洋货轮和两条深海作业船。资产跟注册资金对不上,差着两个零。”
“空壳公司。”
“对。往上一层一层扒,扒到第四层,扒出一个信托基金。再往上就扒不动了,保密级别太高。不过凯特那边的人递了个话,说那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名单里,有个中文名字。”
老周顿了一下。
“姓陈。”
陈默没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第二件事。”老周把平板划了一下,“凯特那边又收到一段脉冲信号。跟之前那个十七天前开始的信号同一个频率,但内容变了。
之前是重复的三组脉冲,规规矩矩的。这回跳了,乱七八糟的,中间夹了一大段听不出规律的杂波。凯特的人分析了一晚上,结论是那东西在传递复杂信息,但他们解不出来。”
“翻译翻译。”
“翻译不了。凯特的原话是——‘这玩意儿要是个人发的,他打字速度得有每分钟八百字。’”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件呢?”
老周把平板往他手里一塞:“郑老到了。半小时前落的直升机,现在在传灯堂等你。脸色不大好。”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航班信息。郑老的专机是从京城直飞过来的,申请航线用的是“紧急公务”四个字。
这老头平时天塌下来都不肯动窝,能让他亲自跑一趟,说明京城那边收到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传灯堂的院子里,郑老坐在老槐树底下那把陈默常坐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比陈默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底下两腮凹进去,精神头倒还硬朗,一双老眼在镜片后头亮得跟刀子似的。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先开口。
“郑老,陈守拙找着了。”
郑老端茶的手没动,但指节白了一下。
“活的?”
“活的。十七年前进去的,在门里头待到现在。瘦脱了相,但脑子清楚,话能说全。”
郑老把茶杯放下了。他摘了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腾出点时间想事情。
“守拙……”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当年他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张字条,说‘去南边探个东西,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一年之后没回来,派人去找,毛都没找着一根。再往后边城大裂缝开了,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那边看,这事就搁下了。”
他抬起头来看陈默。
“他在门里头待了十七年,都说了什么?”
陈默把陈守拙交代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铜牌上的字。陷阱石板。门里头那位让他选的“拽”和“看”。陈守义的十七年帖子。还有那句“来者若姓陈,替我坐三年”。
郑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转了个角度,茶凉透了,他才重新开口。
“守拙有个弟弟,叫守义。这事我知道。”郑老把凉茶一口闷了,“当年守拙走的时候,守义还跟着他跑腿,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守拙没回来,守义来找过我,问能不能让他接手他哥的线。我当时没应。”
“为什么?”
“因为守义这个人,脑子活,心太热。干守夜这一行,心热的人容易把自己烧进去。”郑老叹了口气,“后来他就走了,再没联系过团里。我当他是死了心,改行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递了十七年帖子。”
“没想到他递了十七年帖子。”郑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十七年,他一个字没往团里递,一个人把这条线扛下来了。这孩子……”
老头没把话说完,摆了摆手,把话头转开了。
“不说这个。守拙说六十个钟头之后门里头那位会试一次往外推,这个时间准不准?”
“他人在夹层里,门一挤他那边就塌一块。他拿塌的尺寸反推的,误差顶多一两个钟头。”
“也就是说,咱们满打满算,还有五十八个钟头。”郑老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五十八个钟头之内,得办成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头。
“第一,把那个信标找到。能拆就拆,拆不了也得知道它到底发的是什么信号。第二,把陈守义找出来。他递了十七年帖子,手里攥着的信息比咱们只多不少,得让他开口。第三……”
他站定了,看着陈默。
“第三,你得在门开之前下去。”
陈默点了点头:“陈守拙说了,门得有人拽,也得有人看。他看不住了,我下去替。”
“你替?”郑老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沉了半分,“守拙在门里头待了十七年,你下去打算待多久?三年?门要是三年之后还不关呢?再找个人替你?”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陈默从桌上摸了颗花生,剥了壳,花生仁在手里转了两圈,“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门在信标的催动下自己开。门要是从里头自己推开了,那帮人递了一年帖子等的东西就出来了。到时候是敌是友都说不清,南海这片海面上飘着七八个国家的船,谁先动手谁后动手,全是糊涂账。”
“所以你下去,是想把门从里头按住?”
“按不住。”陈默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门要开,我按不住。但我能进去看清楚里头到底有什么,能把陈守拙换出来。门里头那位要是能谈,我谈。谈不拢再想别的辙。”
郑老看着他嚼花生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跟正事不沾边的话。
“你跟你师父一个德行。”
陈默嚼花生的嘴停了一下。
“我师父?”
“你不知道?”郑老挑了挑眉毛,“当年把你从江城街上捡回来、塞进传灯堂洗碗的那个老头,姓陈,叫陈守愚。守拙和守义的堂哥。他没跟你说过?”
陈默手里剩下的半颗花生啪地掉桌上了。
“那个老头……”他脑子里浮现出十七年前传灯堂后厨那个总蹲在灶台边上打瞌睡的干巴老头。冬天穿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夏天趿拉着一双断了带的人字拖,每天的工作就是洗碗、择菜、拿个破收音机听评书。
陈默在传灯堂后厨洗了三年碗,那老头教他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把碗洗得不沾油,第二件事才是怎么用印。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姓陈。”
“他不敢说。”郑老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守愚是守夜团里头最早摸到那道门的人。他没进去,但他知道门在哪儿。他把你从街上捡回来,教你用印,教你封缝,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走之前给我留了句话,说‘这孩子姓陈,以后用得着’。”
陈默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耳朵上那根碎烟他早扔了,这会儿觉得嘴里发干,从桌上摸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来。
“姓陈的。”他慢慢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陈守拙在门里头。陈守义在外头递帖子。陈守愚把我捡回来。门里头那位又姓陈……”
“门里头那位不姓陈。”郑老打断他,“门里头那位姓什么,没人知道。但守愚当年说过一句话,说那道门里头的存在,跟守夜人这一脉,祖上沾着渊源。具体什么渊源,他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陈默站起来,把桌上的花生往兜里一揣。
“五十八个钟头。”他说,“第一件事,信标。我让凯特派潜器下去,带上最深的那套声呐,就算摸不准位置也得把大概范围框出来。第二件事,陈守义。老周去查那个信托基金背后的受益人名单,查到了直接告诉我。第三件……”
他顿了一下。
“第三件,我去见那五个人。这回我不问信标的事。我问陈守义在哪。”
老周在旁边插嘴:“那五个人嘴硬得很,审了两天了,屁都没放一个。”
“那是因为你们问的方式不对。”陈默把外套往肩上一搭,“你们问的是‘信标在哪’,他们当然不说。换我,我问的是‘陈守义欠你们多少钱’。”
“这能行?”
“你等着看就行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郑老。
“郑老,还有个事。我师父陈守愚,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郑老想了想。
“留了。他说——‘那孩子碗洗得不错,就是花生吃太多。让他少吃点,上火。’”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确实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老周在后面追着喊:“木哥,你去哪儿?”
“码头。见那五个人。”
“那我呢?”
“你去查信托基金。顺便给我买两斤花生。”
“你不是上火吗?”
“上火归上火,花生归花生。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