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温和浑厚,顺着江风飘散开,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残阳已经彻底沉进了江面之下,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嵌在水天交界处,把漫天云霞染成了深紫与暗金交织的颜色。暮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将整片汉水滩涂都裹进了朦胧的昏暗中。风更凉了,卷着江水的湿冷气息,吹得岸边的芦苇荡沙沙作响,也吹得元兵们的旌旗蔫蔫地垂了下去。
方才宋青书一剑逼退玄冥二老带来的震撼还没散去,张三丰的骤然现身,更是让整片滩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百余名元兵甲士呆立在原地,手里的长枪垂了半截,弓弩也松了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道灰色的道袍身影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他们大多是军中精锐,见惯了沙场厮杀,也听过不少江湖高手的传说,可张三丰这三个字,对他们而言早已不是普通的武林高手,而是活在传说里的陆地神仙。甲子荡魔名震江湖,武当派的开山祖师,传说中活了一百岁的传奇人物。
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小小的汉水滩头?
常遇春攥着断桨的手猛地一紧,虬髯下的脸庞满是激动之色,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疼了。他虽在明教,却也久仰张真人的大名,知道这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有他老人家在此,今日之局,算是彻底稳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芷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而站在军阵最前方的赵敏,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重生回来的十年里,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前世她便知道张三丰厉害,知道这位武当祖师是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人,深不可测。可那时候她手下高手如云,又有朝廷势力撑腰,向来只把张三丰当成一个需要忌惮的老对手,从未真正放在眼里过。在她看来,再厉害的高手,也敌不过千军万马,敌不过阴谋诡计。
更何况这一世,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机缘巧合之下,竟得到了逍遥派的传承。凌波微步的身法精妙无双,北冥神功可吸人内力为己用,再加上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无形剑气凌厉无匹。这十年来,她日夜苦修,仗着前世的武学见识,进境神速,一身修为早已远超前世同期。
她曾在心里暗自盘算,以自己如今的功力,再加上凌波微步的神妙,就算对上玄冥二老联手,也能稳占上风。便是遇到宋青书这等怪胎,打不过至少也能全身而退。若是有一天,面对张三丰,她就算赢不了,凭着凌波微步的轻功,也定然能从容撤走,断不会落于险境。
可直到真正站在张三丰面前,被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浩渺的眼睛淡淡扫过一眼,赵敏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没有凌厉的杀气,没有磅礴的威压,甚至连半分内力波动都感受不到。
张三丰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灰布道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白眉白须,慈眉善目,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间老者。可被他目光扫过的瞬间,赵敏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呼吸骤然一滞,连心跳都漏了半拍。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江风停了,浪声远了,天地间只剩下她和那双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平淡,像山巅的湖泊,像辽阔的江海,包容万物,也吞没万物。
在这道目光之下,她引以为傲的内力,精妙的剑法,神奇的身法,全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不值一提。
宋青书的强,是锋芒毕露的利剑,是漆黑剑罡破空而来的锐利霸道,你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威胁,知道他有多强。可张三丰的强,是深不见底的渊,是承载万物的地,你根本摸不到他的边际,甚至生不出半分抗衡的念头。
两者之间,差了何止百倍。
赵敏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的,顺着脊背往下滑。手里的犀角马鞭险些拿捏不住,指尖微微发麻。她抿紧了唇,嫣红的唇瓣失去了血色,一张俏脸白了几分。
这就是武当张三丰吗?
自己越是武功高,便越是知道张真人的恐怖。
她苦练了十年的成果,在人家眼里,与蝼蚁无异。
可敏敏特穆尔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服输的性子。
越是绝境,她反而越是冷静。
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江风钻进肺里,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窒息感。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悸,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飞快地盘算着破局之法。
硬拼?想都不用想。张三丰真要动手,只怕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住,连跑都跑不掉。玄冥二老已经受了挫,两百甲士在这等绝世高手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撤走?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布了这么久的局,好不容易才堵到常遇春和周芷若,就因为张三丰一句话就灰溜溜地退走?她不甘心。尤其是周芷若,近在眼前,若是错过了今天,有宋青书和武当护着,以后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既然武的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赵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张三丰的脸,落在老人家温和的神情上。她心里念头急转:张三丰成名百年,最重身份脸面,最讲江湖规矩,以大欺小这种事,他定然不肯做。自己今年才十三岁,比周芷若大不了几岁,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念及此处,赵敏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抬手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又扶了扶头上的赤金束发冠,将方才的惊悸尽数压了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她往前迈了两步,离开元兵的阵列,走到场中,对着张三丰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张真人当面。”
她的声音也压得平缓,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又不失礼数,不卑不亢地开口:
“晚辈赵敏,拜见张真人。真人功参造化,德高望重,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今日若是您老人家要出手,晚辈自知不是对手,这便带人转身就走,绝无半句怨言。”
先捧一句,把张三丰架在武林泰斗的位置上,再顺着他的身份往下说。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张三丰的视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与不服:
“只是,晚辈今年才一十三岁,与那边那位小姑娘,也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些许过节罢了。您是名震天下的武林泰斗,堂堂武当祖师,难道连小孩子打架的闲事都要管吗?您这般身份,亲自出手对付我们两个小辈,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说您欺负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