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幼徽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这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偏偏落在此时,也不知会下到何时。
另一边,暗中看守西跨院的仆从听见院内动静,眼珠一转,不敢耽搁,飞快转身前去禀报。
明正院书房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极旺。
朴大监迈步而入,冷热骤然交替,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郡王,老奴有要事禀报。”他上前凑近,低声将所知之事,尽数传达了出来。
裴静坐于书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册书卷。
听完禀报,狭长的幽眸微微垂落,久久沉默无声。
“你是说,罗氏已经和四房签下和离书了?”
“签了,有人进书房打扫时,亲眼看到纸上临摹的字迹。”
裴叙缓缓合上书卷,神色晦暗难辨,喜怒不形于色。
“她出来时,神色如何?”
朴大监小心翼翼窥着他的脸色,看不出半分喜恶,心头拿捏不准.
只能据实回话:“下人瞧见少夫人眼眶微泛红,其余倒无异常。”
“倒是四夫人那边——”
他顿了顿,低声补道:“倒是那王氏,据说被少夫人给打了,脸上青一块的红一块,都肿了!”
裴叙一听,冷哼出声:“裴彦青呢,他可知情?”
朴大监细细琢磨了这话,当即摇头道:“四郎君如今还在行宫,四老爷为了瞒住这事,也算是煞费苦心。”
“竟让四少夫人七日内,便离开邺京,如今这天寒地冻的,也当真是……”
话音未落,裴叙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绣纹。
那姿态慵懒又沉敛,像极了蛰伏已久的猛兽。
困在笼中的羔羊终于挣开枷锁,可殊不知,外头早已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只待她出逃,便会被他一把攥回掌心,再难挣脱。
朴大监心头微颤,连忙垂下头颅,不敢多看。
良久,裴叙才缓缓开口,语调低沉淡漠:“传令下去,严加看守西跨院,院内一举一动,即刻报我。”
“是。”
朴大监应声正要退下,稍一迟疑,再度躬身:
“郡王,领狐裘大氅,老奴已命人寻回,妥善收于库房之中。”
裴叙眼眸微动,微微颔首。
他看着手中的帕子,指腹一点点摩擦,就好似轻抚着那妇人的肌肤。
许久,低笑出声。
接下来几日,大雪连绵不绝,漫天飞絮般落个不停。
裴开泰倒是信守承诺,第二日便将五百两银票、河州庄子地契一并送到了西跨院。
胡嬷嬷前来交割时,只冷淡丢下一句:“夫人吩咐,望罗娘子谨言慎行,在外切莫乱言是非。”
罗幼徽微微福身,笑容得体:“劳烦嬷嬷回禀夫人,我自有分寸。”
罗幼徽把地契和银票收进匣子里,锁好,搁在箱笼最底下。
锦瑟在旁边收拾衣物,一边叠一边忍不住念叨:“夫人,那胡嬷嬷说话那股子味儿,听着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不用理她。”
罗幼徽穿旧的衣裙叠好放入箱笼中,从河州再到邺京,邺京再回河州。
时隔不过几月,却好似相隔半年。
“离开邺京后,裴氏如何,也与我们没了干系。”
锦瑟心中还是有些不甘心:“那郎君那边……”
罗幼徽回头看了她一眼:“锦瑟,以后莫要再提及他,和离书已经签下,往后他便是旁人的夫君,还会与旁的女子生儿育女……”
锦瑟望着夫人的身影,终究是没再说了。
夫人说得对,这郡王府乃是虎穴狼窝,绝不可轻易在入里面。
这些时日,夫人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位大人物的纠缠,绝不能在裴氏继续待下去。
罗幼徽收拾了两个箱笼之后,看着窗外的落雪不停,心中暗忖:这雪若是再下下去,她便只能先离府,在做打算。
心神稍稍定了定后,这才环视着四周。
这间屋子内的陈设,跟河州裴府的院子摆设相差无几,眼底掠过一缕复杂情绪,最终轻轻掩下。
一夜风雪。
次日破晓,天色微亮。
罗幼徽还未从被褥中起身,便听到锦瑟的声音传出来。
“少夫人!少夫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锦瑟快步奔至床边,眉眼亮得惊人。
她睁开惺忪的双眼,声音沙哑:“出了何事?”
锦瑟双腮红润,眼睛亮亮:“夫人,外面雪停了!”
“当真?”
罗幼徽披着外衣,趿上鞋,就这般走到窗边,轻轻推开。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进来,将她鬓发拂动。
外面果真雪停了。
面上大喜,连忙吩咐道:“快,备上车马,我们即刻出城门。”
锦瑟扬声哎了声后,立马跑出去张罗着出府一事。
罗幼徽与裴彦青和离一事,裴开泰还未曾严明,只等着下回面见老太君时,在详细讲明缘由。
不过半个时辰,锦瑟便已经安排妥当,这都是罗幼徽提前买下的马车。
想到回河州了也需车马,咬咬牙便自己买了一辆。
出行前,她先是派人跟王氏与裴开泰说了声。
裴开泰闻言她今日就要走,面上闪过讶异,但很快便点点头。
早点走也好,以免徒生事端。
王氏正坐在铜镜前,脸上的伤还未完全好透,这些时日都是关在院子里,闭门不出。
这一切都是因为罗氏这个小贱蹄子。
想到那五百两,还有令她肉痛的庄子,那要是卖出去,可值两千两啊,原是给窈儿陪嫁用的。
如今却——
越想越是气愤难平,将台前上的钗环尽数扫落在地。
罗幼徽登上马车,锦瑟紧随其后钻进车厢,仔细掖好厚重车帘。
车夫在车外头喊了一嗓子:“娘子坐稳了,出城走东门,官道上的雪有人扫过了,慢些走,天黑前能到第一个驿站。”
“好,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动起来,车轮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锦瑟扒着车帘缝往外瞧,瞧见郡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少夫人,我们真的出来了!”
罗幼徽抬手掀开另一侧车帘,望着窗外白雪晴空,鼻尖微松,轻声轻叹:
“是啊,我们终于出来了。”
“锦瑟,我们自由了。”
“往后,我们可以安稳回河州了。”
罗幼徽放下帘子,朝着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