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家门外的水泥过道上,七岁的小胖墩姜立鑫正一屁股瘫坐在煤渣地上,手刨脚蹬地嗷嗷大哭。
前头几步远的地方,邻居家的小孩陆离手里捏着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冲姜立鑫扮了个夸张的鬼脸。
“略略略!这是我妈给我做的肉,我自个儿还嫌不够呢,凭啥给你吃?馋死你个大胖猪!”
说完,泥鳅似的一溜烟钻回了自家屋里,“砰”地带上了门。
姜家二房住的是姜振源单位分的筒子楼,当初费尽心机托关系塞了钱,才分到这套五十八平的房子。
隔成四间卧室,一间客厅,九口人住起来还算宽敞。
虽然他这学校不是最好的大学,但在京都也算不错。
左邻右舍住的大部分也都是学校里的同事。
姜立鑫平日里被何慧芳娇惯得无法无天,眼见肉没抢到人还跑了,蛮横脾气瞬间炸了锅。
他猛地往地上一躺,像只翻了壳的王八一样胡乱踢蹬,刚换上的干净裤子瞬间滚满了黑灰尘土。
“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肉丸子!我要吃大虾!”
姜立鑫扯着尖利的嗓门扯着脖子干嚎。
“不给我吃我就打死他!哇........奶奶你打死他!”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哎!快起来快起来,这地上拔凉拔凉的,冻坏了骨头可怎么整!”
何慧芳心疼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瞪了那道门一眼,忙扑上去,又是拍灰又是搂抱。
“不哭不哭,那是便宜下水,咱不稀罕!奶奶这就带你去大爷爷家!
你大爷爷家里头早就备了一整桌子山珍海味,大肘子、大对虾,全都是专门给咱们立鑫留着的!谁也抢不走!”
这边姜立鑫好不容易被抱起来,屋里头四岁的小孙子姜立伟听见动静,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扒着门框,扯着嗓子也跟着干嚎起来。
“肉!我也要吃肉!不给哥哥留,给我吃!”
胡丽静也从后面追上来,心疼的搂着姜立伟哄。
“好好,也给你吃,小伟不哭啊!”
胡丽静这辈子看样子是生不出儿子了,从去年开始,她就有意识把姜立伟养在自己手里了。
姜立伟年纪还小,要是养好了,长大不比亲儿子差。
一时间,狭窄逼仄的楼道与客厅里,孩子的尖叫哭嚎声、何慧芳心急火燎的哄劝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生疼,混乱得像一锅烧沸的烂粥。
刚过门的陈丽月默默地退到了门边的阴影里,低垂着眼帘,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看着眼前这出鸡飞狗跳、各怀鬼胎的闹剧,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湿冷的巨石,沉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把两个哭闹不休的孩子半哄半骗地按捺住,何慧芳累得气喘吁吁,抬手用袖口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她喘匀了气,直起腰环视了一圈狭窄杂乱的屋子,突然眉头一皱,扭头瞪向一旁正给姜立鑫拍裤子灰尘的胡丽静。
“对了,丽静,志鹏人呢?打刚才起就没见着他人毛,这眼看着都要动身出门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这混账东西,成天在关键时刻不见人影,死哪儿去了?!”
胡丽静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故作矜持地抿嘴笑了笑。
“妈,您别急,志鹏刚吃了午饭就出去了,他说今天是大伯的正寿,那是天大的体面日子,咱们一大家子过去吃席,总不能就拎着两包槽子糕惹人笑话。
他呀,是去取顶要紧的东西了。”
何慧芳皱了皱眉毛。
“取什么东西非得赶在骨节眼上?眼瞅着就该动身了,连个人影都摸不着,像什么话!”
胡丽静故意压低了嗓门,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漾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我弟弟小峰,前些日子听说大伯要过生日,我这当姐姐的还没开口呢,他就满心思琢磨着怎么孝敬大伯了。
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托人弄到一瓶有年头的特供茅台!
那酒可不是百货大楼里凭票能买到的,外头根本摸不着门路,全看天大的脸面。”
她顿了顿,端详着婆婆的神色,继续放缓声音道:“志鹏就是去小峰那儿拿酒了。
他临走前说了,让咱们收拾齐整了先过去,他揣上那瓶好酒,直接蹬车去大伯院里跟咱们碰头,绝耽误不了正事。”
“你弟弟?胡峰?”
何慧芳手里的帕子蓦地一攥,狐疑地打量着大儿媳。
胡峰今年才二十三,初中混完就在街面上晃荡了四五年。
要不是胡丽静过门时,姜志鹏在耳边软磨硬泡,求着姜家托关系,才勉强塞进化肥厂当了个临时工,如今还在马路上喝西北风呢。
一个化肥厂的临时工,能摸着这种通天的特供路子?
胡丽静眼神极快地虚晃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弯腰把趴在板凳上的姜立伟抱进怀里,笑盈盈地解释。
“可不就是小峰嘛!听他说,他们厂办主任的爱人,在友谊商店里有极硬的关系。
他之前给厂办主任面跑了两趟腿儿,人家挺看得上他,他就求着人帮了忙.......虽说是搭了大人情,前前后后也没少贴钱进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是给大伯送寿礼,只要能给咱们姜家长脸,多花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胡丽静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大伯姜振国两口子虽然身居要职,但行事出了名的死板方正,规矩里的事抬抬手帮一句,一旦越过红线,那是油盐不进,谁的后门也别想走通。
可走不通后门,不见得用不上这关系。
只要挂着这层亲戚的名头,在外头提起来,旁人哪个不忌惮三分?
而且,她早就发现了,婆婆跟大伯家的关系虽然不那么亲密,来往也没那么多,但有几次她无意中发现婆婆看大伯的眼神很奇怪。
遗憾?惋惜?不甘?还带着一丝怨恨?
虽然很矛盾,但每次提起大伯,婆婆总是更好说话一点儿。
胡丽静倒是也没往歪处想,毕竟婆婆对公公非常的好!
大伯更是对大伯母关心体贴。
总之,讨好大伯没有一点儿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