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朔方出发到现在，三十二天。
白胜雪带着三千人跑了十个县。每到一处，先支锅，后发面，再查贪。大部分州府县城都知道——朝廷来人了，白大人带着几千号兵在救灾，不用再等死了。
青州、朔方、怀远、新宁、安化、镇北、临河加上凉州下辖五个县，共计十个县全铺开了粥棚和招工点。物资来源就三条路——青州抄家那三百万两拨出来的银子买粮买工具，沿途官府库存接管调用，白胜雪让王大彪带人回去运来的银子，除了给老刘留下一部分之外，全都拉来了，剩下的窟窿全靠白胜雪自己的仓库填。但是现在方便面也见底了，压缩饼干也见底了。
临河县，第三十二天。
这是最后一个县，出事了。
白胜雪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临河县衙已经被砸了个稀烂。大门上的匾额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院里的石狮子被推倒了，大堂的案几翻了个个儿，文书卷宗散了一地，被人踩得全是泥脚印。
花心从人群里挤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老爷，县令跑了，衙役散了大半。有人煽动老百姓，说朝廷不管他们死活，带着人砸了县衙之后又去围豪绅赵家。赵家大门已经被撞开了，里面现在正在抢东西。"
白胜雪把烟掐了，踩灭烟头："走。"
一行人催马赶到赵家大宅。老远就听见里面吵嚷声、砸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喊声。赵家高墙大院，朱红大门已经被卸了门板，倒在一边。院子里乌泱泱挤了百十号人，有拿扁担的，有拎麻袋的，正往门外搬粮食、家具、布匹。
白胜雪翻身下马，王大彪和王铁牛一左一右跟上来。
"都TM给我住手！"
王大彪一声大吼，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白胜雪走进去，扫了一圈。院子正中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件绸衫，头发散乱，正冲人群大喊："乡亲们！赵老爷欠咱们的不止这些！他家地窖里还有粮食！去挖啊，后院还有仓库呢，里边都是银子！"
白胜雪眯起眼盯着那干瘦男人。这人不对劲——煽动老百姓闹事，像个惯犯啊。
"花心。"白胜雪没回头。
"老爷。"
"去查查这人什么来路。再找几个本地人问问，赵家到底什么情况。"
花心领命，拽了个旁边缩着的老头："这位老爷子，这人是谁？"
老头撇了撇嘴："他、他叫孙三，以前在赵家当过管事，后来被赶出来了，正事就一件没干过，这次就是他带人砸开了赵家的大门。"
白胜雪冷笑一声。
这时候赵家后院传来一声尖叫，是个女人的声音。白胜雪抬了下下巴，王大彪和王铁牛带着人就往后院冲。
后院厢房门口，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被两个壮汉堵在墙角，那干瘦男人孙三此时也跑了过来，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笑意。
王铁牛一步跨上去，一脚踹翻一个壮汉，棍子横在那小姑娘面前："滚TM后边去。"
孙三脸色一变："你们是谁？这是替天行道！赵家——"
白胜雪走进后院，站在孙三面前："替天行道？"
孙三被白胜雪的眼神吓到了，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白胜雪。"
孙三腿当时就懵了。白胜雪这三个字早就在各州府，各个县里传遍了，很少有不知道的。
"花心？"白胜雪问。
花心从后面挤进来："老爷，查清楚了。这孙三确实是赵家前管事，三年前因为偷主家东西被赶出去的。他煽动老百姓砸县衙、抢赵家，他是想趁乱报私仇，顺便浑水摸鱼。"
白胜雪点了下头，转头看向墙角的小姑娘。小姑娘衣衫还算整齐，脸上全是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丫头，你多大了？"白胜雪声音放低了一些。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十六。"
"赵家的人？"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我、我是被卖来的，我爹欠了赵家的债，把我抵进来的……"
白胜雪转头看向孙三。
孙三往后退了一步："白大人，你听我说，这赵家——"
"闭嘴。"
白胜雪一脚踹在孙三膝盖上，孙三当场跪在地上，疼得嗷嗷叫。
"你他妈什么玩意儿，还替天行道？"白胜雪低头看着他："人家小姑娘十六岁，堵人家姑娘，你就是这么替天行道的？"
孙三脸色惨白："白大人，赵家也不是好东西啊，他家——"
"赵家是不是好东西，轮得到你来审判？"白胜雪抬脚踩在孙三肩膀上："你就是个趁火打劫的烂人，还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时候院子里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认出了白胜雪，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白大人来了？"
"就是那个在一路杀过来的赈灾的白大人？"
"他来临河了？"
白胜雪从孙三身上收回脚，走到院子中央，扫视一圈。
"乡亲们。我是白胜雪。你们砸县衙、抢赵家，我不管你们是饿的还是被煽动的。但有一点——"
他指了指孙三："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他是赵家前管事，偷东西被赶走的，今天带你们来闹事，是想趁乱报私仇、抢东西。你们不要相信这个人。"
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
一个老头站出来："白大人，赵家确实不是好东西，他家占了我们村三十多亩地，还逼死了我邻居……"
白胜雪点了下头："赵家的问题，我会查。查清楚了，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该还给你们的还给你们。但不是今天这种闹法。"
他顿了顿："你们砸了县衙，抢了赵家，也出了气了。现在，听我一句话——都散了吧，赵家的事，我来处理。"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往外走，有人还在犹豫。
孙三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人群喊道："别听他的！他跟赵家是一伙的！"
王铁牛一个箭步上去，一个大逼兜扇在孙三脸上，直接把人扇翻在地："你他妈再喊一句试试？"
孙三捂着脸趴在地上。
白胜雪看着人群："都散了吧。赵家的事，三天之内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慢慢散了。
白胜雪回头看向花心："去赵家查账，查地契，查查赵家是不是真的像是乡亲们说的。"
花心点头："明白。"
王大彪扛着棍子凑过来："老爷，这赵家老爷呢？"
"跑了？"白胜雪问花心。
花心摇头："没跑，在后院地窖里藏着呢，被乡亲们堵住了。"
白胜雪冷笑道："行，带出来。"
王铁牛从后院拖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满脸都是灰。
白胜雪盯着他："赵老爷是吧？"
赵老爷抬头看了白胜雪一眼："这位大人……下官……不，小人是良民……"
"良民？"白胜雪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你他妈良民？你占了人家三十多亩地，逼死人家，还买十六岁的丫头回来。你跟我说你是良民？"
赵老爷被踹得仰面倒地，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白胜雪转身对花心说："查。三天之内，把所有证据整理出来。该抄家抄家，该砍的直接砍咯。"
花心拱手："是。"
当天晚上，白胜雪坐在赵家正厅里，面前摊着花心查出来的账册。
赵家这些年强占民田四百多亩，逼死人命十一条，买来的丫鬟小妾前后十七个，其中三个不堪受辱上吊了。地窖里藏的粮食够全县吃两个月的，金银细软折合下来少说也有十七八万两。
白胜雪把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
王大彪啃着个鸡腿进来："老爷，那小丫头安置好了，安排在隔壁院子住着，派了两个婆子照顾。"
白胜雪点了下头："行。"
花心从外面进来："老爷，口供都录完了，按了手印的。三个证人，都是被赵家欺辱过的，愿意出来指证。"
"好。"白胜雪站起来，"明天贴告示，把赵家的罪状写出来，让老百姓看看。粮食全部分给流民，金银入库。赵家老爷押送朔方，跟徐青那批人一起送京。"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眼月亮。
三天后，临河县东门外。
二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面香飘出去老远。流民们排着队，手里端着碗，眼睛盯着锅里。
白胜雪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掏出烟点了一支。
花心走过来："老爷，赵家的事处理完了，粮食分了，金银入库了，赵老爷押走了。"
"嗯。"白胜雪吐了口烟，"孙三呢？"
"关着呢，等您发落呢。"
白胜雪点了下头。
远处，一个小丫头端着碗粥，站在人群边上，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花心注意到了，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低头站在白胜雪面前。
白胜雪低头看着她："吃了吗？"
小丫头点了点头，碗里还剩小半碗面。
白胜雪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回去吧，别乱跑。"
小丫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然后端着碗跑回人群里去了。
白胜雪看着她的背影，把烟蒂踩灭。
当天傍晚，一个选锋军骑着快马冲进营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单膝跪地："白大人，玄机公公急报！"
白胜雪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当场变了。
花心凑过来："老爷，怎么了？"
白胜雪把信纸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弹劾。"
"什么？"
"五六个副都御史、佥都御史联名弹劾我。"白胜雪冷笑一声："说我擅杀朝廷命官、纵兵劫掠、私设公堂、以赈灾为名中饱私囊"
花心倒吸一口凉气："谁牵头弹劾的？"
白胜雪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纸团："李文政。这他妈是谁啊？我哪得罪着他了。"
王大彪啃着鸡腿凑过来："老爷，咋办？"
白胜雪把信纸捡起来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向北方。
"凉拌。继续干活。弹劾就弹劾呗，老子管TM那么多呢，爱谁谁。"
他转身往营帐走，顿住脚步，回头对花心说："把赵家这个家主也给玄机送去，让他把徐青和三大豪绅还有赵家这些人都送京，越快越好。另外，让老刘在青州那边也做好准备，随时接应。"
花心拱手："明白。"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朔方的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