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位于旧城以东。
早年这里曾是几条商路交汇的地方,来往的货物大多要经过临时转运处,再按照目的地重新分配。
后来道路改线,旧城区逐渐衰败,转运处也失去了原来的作用。
林渊与苏清雪抵达时,日头已经升过屋脊。
镇子比他们想象中安静。
街道两旁保留着不少老建筑,有些已经改成民居,有些则被木板封住了门窗。偶尔有行人经过,也只是匆匆一瞥,很少有人会在这些旧屋前停留。
两人按照旧图册的指引,绕过一条狭窄的石巷,终于看见了临时转运处的旧址。
门口的牌匾早已拆除。
只剩下一道深深的长方形印痕,留在褪色的墙面上。
林渊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打开门,目光先后落在两人身上。
“找谁?”
“我们想查一些旧转运记录。”
林渊取出北城档案点开具的查阅凭据。
“主要涉及东侧资料保管点撤销后的人员交接,以及一份未完成归档的补录簿。”
老人接过凭据,仔细看了几眼。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人查这些东西?”
“旧记录之间有几处对不上,我们想弄清楚当年的实际交接情况。”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身回屋,将凭据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旧钥匙。
“进来吧。这里早就不办转运了,不过有些旧册子还在。能不能找到你们要的东西,就看运气了。”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
几张木桌靠墙摆放,角落里堆着尚未清理的旧木箱。老人领着两人穿过前厅,打开了后面的档案室。
里面有三个柜架。
第一个存放人员名册,第二个存放货物转运记录,第三个则放着各种临时交接单。
老人指了指前两个柜架。
“先查人员交接。许闻山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林渊与苏清雪对视一眼。
终于有了新的线索。
……
人员名册比北城档案点保存的记录更加详细。
他们很快找到了许闻山的条目。
【原岗位:东侧资料保管点临时清点。】
【调入单位:石桥镇临时转运处。】
【到岗日期:待核。】
【原岗位交接:未完成。】
后面还有一张补充登记。
【人员调动手续已办。】
【实际到岗情况:本人未到。】
【原经手材料:另行核验。】
苏清雪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这就解释了那条备注。”
“只能解释一部分。”
林渊看着最后一行。
“许闻山没有按原定安排到岗,但这不代表他一定没有来过石桥镇。也可能在正式到岗之前,就已经办理了其他交接。”
老人听见这话,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以前临时转运处经常出现这种情况。调动手续先办,实际到岗却拖延很久。有些人后来去了别处,有些人干脆没有再回来。”
“许闻山后来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老人摇头。
“我没亲眼见过他。这里只留下了名字和手续。”
这个回答虽然没有直接解决问题,却让调查的范围进一步缩小。
许闻山的岗位调动没有完成实际到岗确认。
他的经手材料也没有随着调动手续一并移交。
这意味着,他们不能简单地把石桥镇当作补录簿的最终接收地点。
真正的材料交接,可能发生在许闻山离开原岗位之后、正式到岗之前。
也可能由其他人代为完成。
林渊将这两个可能分别记下,没有急着选择其中一个。
“我们再查交接单。”
老人打开第三个柜架。
一叠叠旧纸张被取出,按年份摆放在桌面上。
前面的记录大多是常规货物。
木料、铁件、工具、石材……
直到翻到一册标记为“撤销后补录”的旧簿,两人的动作才慢了下来。
这册旧簿的纸张明显比其他记录薄。
封面没有完整标题,只写着一个编号。
【转运补记:七。】
里面的条目并不多。
有几项因为原始数量不符,被要求重新清点;还有一些材料虽然已经转运,却没有留下完整的接收确认。
林渊逐页查看。
翻到中间时,一行文字映入眼帘。
【原岗位未完成交接材料。】
【类别:纸质补充材料。】
【数量:另册核验。】
【转交原因:原经手人员未完成到岗确认。】
【接收方:临时保管人员。】
下方的日期,与东侧资料保管点撤销后的那段时间基本吻合。
苏清雪仔细核对了一遍。
“这批材料确实是在许闻山没有完成到岗确认的情况下,另行转交给临时保管人员的。”
林渊点头。
“但记录没有写明具体材料名称,也没有直接写出补录簿。”
他继续向下看。
接收方后面还有一个附注。
【接收人姓名不录入常规名册。】
【后续确认:凭原始交接凭据办理。】
【确认凭据:暂存于旧转运处后库。】
两人的目光同时停住。
旧转运处后库。
老人也看见了这几行字,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后库?”
“这里还有后库?”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旧簿合上,想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档案室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被木板封住的窄门。
门上积满灰尘,锁孔周围已经锈蚀。
“以前确实有个后库。”
老人抬手拍了拍门板。
“不过这间屋子早就不再使用了。后来清理前厅的时候,有人说里面只剩下一些废纸和旧木架,就把门封了。”
林渊看向门锁。
“里面的东西后来清点过吗?”
老人沉默片刻。
“我不敢说没有,但现存的名册里,我没见过完整的清点记录。”
这句话让屋内安静下来。
他们已经找到了一条明确的记录,指向旧转运处后库。
可后库里是否真的保存着原始交接凭据,还需要亲自查验。
林渊没有立即动手拆门。
他先让老人找出这间屋子的旧建筑登记和封存记录。
如果当年后库已经经过正式清点,那么贸然开启只会重复劳动,甚至可能破坏尚存的材料。
老人翻找了好一阵,终于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后库封存登记。】
【封存原因:待核材料未完成分类。】
【封存日期:旧转运处撤销前。】
【封存范围:后库内未登记纸质材料及附属木柜。】
【后续开启:须由原登记经手人或指定复核人员办理。】
最下方的签名已经模糊。
只剩一个姓氏。
梁。
林渊看着这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梁守成。
他们此前在南仓乙的调查中,已经确认过这个名字。
但此处的签名只有一个姓,不能直接认定是同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登记日期早于许闻山的岗位调动。
也就是说,后库被封存时,许闻山还没有离开东侧资料保管点。
这间后库究竟是为了保存哪些材料而封存的,依然没有答案。
苏清雪将封存登记收好。
“至少我们知道,后库并不是后来临时堆放废纸的地方。”
林渊望着那扇封闭的窄门。
“而且它被明确要求保留未登记的纸质材料。”
这与他们寻找的补录簿存在一定关联。
却仍然不能证明补录簿就在里面。
他们需要先核对封存手续,确认是否具备开启条件,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老人收回钥匙,神色变得严肃。
“如果你们真的要查后库,不能只凭这张旧登记就把门打开。这里虽然早已废弃,但当年的封存手续还在。按照旧规矩,得先查清指定复核人员是谁。”
林渊没有反对。
“那就继续查复核人员。”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还有一册旧册子,专门登记封存物资的后续处理。我记得它没有放在这个柜架里。”
他说着,走向档案室另一侧。
在那里,一只较小的木箱被压在几块旧木板下面。
木箱打开后,里面只有两册薄簿。
其中一册的封面已经破损。
另一册却保存得相对完整,封面上写着:
【后库复核登记。】
林渊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记录,便让他的目光骤然停住。
【复核人员:待指定。】
【复核状态:未启动。】
【封存材料:继续保留。】
而在下一页的边缘,还有一行后来补写的小字。
【指定复核人选已另行报送,姓名见呈报底册。】
林渊缓缓合上簿册。
他们终于找到了后库的复核记录。
接下来要查的,不再只是许闻山,也不只是补录簿的去向。
而是当年究竟由谁获得了开启后库、核验那些未登记纸质材料的资格。
那个人的名字,或许就藏在尚未找到的呈报底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