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刘大根没睡。
他蹲在西市口的屋脊上,等那台机器的齿轮转出来。子时刚过,一个青衣小童从卦摊后巷闪出来,肩上挎着个布包,脚步轻得像猫。
刘大根不远不近地缀着。
小童穿街过巷,在一户人家的后墙外停住,从布包里取出一只木鸢,拴上纸条,往空中一抛。木鸢扑棱棱飞过墙头,落进院里。
刘大根眯起眼。听山贴过去——院里一个老汉惊呼:“鸢!纸鸢落下来了!……这、这是我儿在北疆的字迹!我儿有信了!”
明日,这老汉必来寻袁守诚问归期。袁守诚的卦一出口,木鸢早一步”应验”。
机器不缺零件。今日是木鸢,明日是猫,后日是荐书。一环扣一环,把袁半仙的名声,往天上垫。
刘大根从屋脊上飘下来,拦住了收工的小童。
小童吓得差点叫出声,被他一把捂住嘴,拖到暗处。
“别怕。问你几句话,答完就放你走。”刘大根蹲下来,跟他平视,“谁雇你的?”
“一、一个白衣服的善人……”小童抖得像筛糠,“每月初一、十五,在城隍庙后头结钱,一钱银子一件差事……”
“办了多少件了?”
“我……我办了一百三十多件……”小童带着哭腔,“贵人,我就是跑跑腿,不干坏事的呀!那些寻猫的、寻人的,最后都寻着了,欢喜还来不及……”
“寻着的是欢喜。”刘大根松开手,声音放缓,“可三年后,有一条命,要拿你们的’欢喜’去换。”
小童似懂非懂,吓得只会点头。
“回去告诉跟你一样的那些孩子——”刘大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活儿别停,钱照拿。只是往后每办一件,记下日子,攒着。”
“攒着做什么?”
“三年后,有大用。”
小童攥着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大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百三十多个跑腿的,三年里能垫出一座多高的台子,那位白衣善人算得清楚。
可惜,从今夜起,这座台子的每一块砖,都有了暗记。
第二日,他又坐到了袁守诚的卦摊前。
“先生,算一卦。”
袁守诚盯着他,半晌,笑了。
“客官说笑。在下算卦二十年,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先生救人是真。”刘大根不急不缓,“可先生的名声,是怎么来的,先生自己,当真不知道?”
他从袖中摸出三个铜板,在卦摊上排开。
“辰时,货郎问财,先生说贵人候在城隍庙后街。那位贵人,今晨先一步到了后街,手里攥着货郎的荐书,等在那儿。”
“巳时,农妇问药,先生说紫衣在城东。药铺柜台上那包药,巳时之前,就搁在那儿了,紫丝线系口。”
“前日李婶寻猫,先生说猫在梧桐巷的老槐树上。李婶不知道的是,她那猫,前一夜就被人抱去拴在了那儿。”刘大根抬起眼,“先生,您的卦,灵。可您的卦灵之前,总有个人,先替天,把事儿办了。”
“你——”袁守诚霍然起身,又缓缓坐下,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书看得多。”刘大根把铜板一个个收回来,“那本书里,写着先生的结局。”
“三年后,泾水边上,会有一位龙王爷,化作秀士,来跟先生赌雨。”
“先生会算: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先生会赢。赢得满堂喝彩,名扬四海。”
“然后,”刘大根的声音低下来,“那位龙王爷,会被押上剐龙台。行刑的,是人间的臣子,在梦里。”
“一条龙的命,换先生一世名。”
卦摊上,死一样的静。
茶棚里的喧嚣、街市的人声,仿佛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袁守诚的手,在袖中抖。他卜了二十年卦,第一次,有人把他的人生,当成一页书,当着他的面,翻给他看。
“胡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下算雨,是为了让两岸渔民避祸。在下与那龙王,无冤无仇——”
“先生可知,您这一身本事,是有人替您喂出来的?”刘大根不理他的分辩,接着道,“您的卦灵一次,名声大一分;名声大一分,离泾水近一步。等您的名头响到能惊动水府那天——”
“就是龙王来赌雨那天。”
“从头到尾,您不是先生。您是鱼饵,养得又香又亮,专等一条老龙开口。”
袁守诚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忽然惨笑一声:“你说这些,不怕我报官?”
“报官?”刘大根乐了,“先生,您报什么?报一个农家娃,当街说您三年后要害死一条龙?”
“倒是先生自己,”他慢悠悠地,“该想想怎么自处。”
袁守诚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来寻他的那位”善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至今不敢细想。白衣,持瓶,声如春风,站在他家门口,明明是大白天,却照不出影子。出千金请他入京,只说了一句话:
“先生大名,早晚会惊动一条真龙。”
他当时只当是哪位贵人的雅趣,收了钱,来了长安。
如今想来,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惊动一条真龙。不是”会遇见”,是”会惊动”——那位善人早就知道,他的卦,他的名,他这后半辈子,全都是冲着一条龙去的。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什么也不用做。”刘大根竖起一根手指,“三年之内,那龙王爷真来了——拖。”
“拖?”
“拖到他没脾气,拖到他自己走了。”刘大根盯着他,“实在拖不住,就往两界山,递一句话。”
“就递四个字:”
“鱼不上钩。”
袁守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若我应了,你会信我?”
“不信。”刘大根答得干脆,“但我会盯着你。”
“盯到那三年,走完。”
“先生,”他忽然又蹲下来,捡起那三枚铜板,在卦摊的青布上摆了个奇怪的阵势,“最后送您一句。”
“您这二十年,卦卦应验,是不是很得意?”
“在下——”
“从今日起,您会算错一卦。”刘大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错一卦。错在三年后,错在那条龙身上。”
“错完了,您就自由了。”
袁守诚怔怔地望着卦摊上那三枚铜板。铜钱无风自动,滴溜溜转了三圈,齐齐立住,不倒。
立起来的钱,他卜了半辈子卦,头一回见。
他站起身,扔下卦钱,转身汇进人流。
走出十几步,怀里的桃核,忽然烫了一下。
刘大根脚步没停,摊开手掌扫了一眼——
第十六丝金纹,亮了。
钓龙的第一环,裂了一道缝。
当天傍晚,他回到陈记,还没进门,陈六举着一张纸迎出来,脸色古怪:
“国师府送来的。摘星子,出关了。”
洒金的帖子上,只有一句话:
“棋变了。老地方,手谈一局。”
刘大根捏着那张帖子,看了三遍。
三个月前,这张帖子把他请进了半条街,差点没出来。如今又来一封,还是这八个字。
“陈伯,”他把帖子揣进怀里,“你说,这盘棋,我是去下,还是不去下?”
陈六捻着胡子,半天,憋出一句:
“去。”
“为啥?”
“因为你爹说过——”老头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天塌下来,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