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杉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我知道。”
“你一直都是这样。”
她眼前掠过很多已经褪色的画面。
厉鬼逼近时，她在黑暗里喊出杨间的名字。
红色鬼域随之铺开。
杨间出现在她身边，将她从鬼域中抱了出去。
还有高中的晚自习。
少年杨间趴在课桌上，把空白作业推到她面前，理直气壮地要答案。
他说，本真君忙着拯救世界，没时间学这些东西。
那时谁都没有想到，他后来真的去拯救了世界。
苗小杉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头，努力朝杨间笑了笑。
那张苍老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笑容并不好看。
“如果哪一天撑不住了，就回去吧。”
“回到六十二年前。”
“回到四中。”
“回到敲门鬼出现前一天的晚自习。”
“我们都在教室里等你。”
杨间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苗小杉转过身。
“我要走了。”
“去哪里？”
苗小杉脚步停住。
“不重要。”
杨间看了她一会儿。
“我明白了。”
“最后的时候，需要我送你吗？”
“不。”
苗小杉立刻摇头，眼泪又从她眼角掉了下来。
“你别来。”
“我怕看见你以后，又舍不得走了。”
杨间抬起手，替她擦掉眼泪。
他的动作很轻。
“那就一路走好。”
“剩下的日子，开心一点。”
苗小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杨间面前看了很久，似乎想把这张年轻的脸重新放回六十年前的记忆里。
随后，她向身边的学生招了招手。
年轻人扶住她，沿着湿润的草地缓慢离开。
苗小杉没有回头。
杨间也没有叫住她。
投影中的时间继续向后流动。
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白花铺满灵堂前方，香炉里的火光也暗了下来。
最后，偌大的哀悼会只剩三个人。
杨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安静地站在张扬遗像前。
刘小玉与江堰站在他身后。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杨间看了那张遗像很久。
很久。
灵堂外的风掀起挽帘，又慢慢落下。
画面到此，短暂暗了下去。
可没等众人缓过来，天幕又一次亮起。
画面里，杨间仍穿着那件黑色风衣。
刘小玉和江堰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三人走过灌江小区最偏僻的一条旧路，最后停在一座破败的小庙前。
庙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门槛裂成了几截。
檐角挂着一串生锈的铜铃，风吹过去，只剩下闷钝的碰撞声。
杨间在门前停下，回头看向两人。
“你们在门口等我。”
“我进去和王瑶瑶说几句话。”
“好。”
江堰点了点头，将行李箱拉到身边。
杨间刚跨过门槛，刘小玉便向前追了一步。
“杨间！”
他侧过脸。
刘小玉望了一眼幽暗的庙门，低声道：“如果王瑶瑶愿意，让她跟我们一起走吧。”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十年，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杨间没有回头。
“我知道。”
风卷过门前的浮灰，掀动黑色衣摆。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庙中。
小庙不大。
两排白蜡烛摆在墙边，烛芯积着黑灰，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压得左右摇晃。
四周墙皮大片脱落，露出灰黑色的砖面。
庙宇最深处，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黄金雕像。
雕像额生竖眼，手持长枪，面容正是杨间。
一名穿着白裙、脖颈围着浅色围巾的年轻女人站在雕像前。
她手里拿着湿毛巾，正一点点擦去雕像身上的暗红血迹。
六十年过去，她的面容没有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妖族归墟内，林凡忍不住皱起眉头。
“嘶……王瑶瑶怎么还这么年轻？”
诸葛王也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忘了她身上的鬼婴印记？”
“那又怎么了？”
“她是杨间的鬼奴。”
诸葛王也抬手指了指天幕，“鬼会老吗？”
林凡愣了半晌，拍了下大腿。
“噢，对啊！”
诸葛王也嘴角抽动，不再理他。
“我现在真怀疑，你跟严淙用的是同一个脑子。”
“少扯他，继续看。”
林凡重新抬头。
天幕上，小庙内，杨间踩过积灰的青砖，一步步走向供台。
王瑶瑶没有回头。
杨间在她身后数步的位置停下。
“昨天张扬的葬礼，你没有来。”
王瑶瑶手里的毛巾沿着雕像上的血痕擦过，语气没有起伏。
“张扬已经死了，我去了又能怎么样？”
“我和他在这个小区里生活了六十年，不差最后那一面。”
杨间看着她的背影。
“今后有什么打算？”
王瑶瑶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
毛巾里的水顺着雕像落下，在底座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盯着那道水痕，眼神短暂失焦，很快又抬起手，继续清理雕像。
“我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还有个念想。”
“离开这里，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杨间说道。
“我带你去看看新的未来。”
这一次，王瑶瑶彻底停下了动作，侧过身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王瑶瑶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的人。
“你到底是不是杨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