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碾破地底死寂。
沉闷、厚重、带着蛮荒异族特有的沉重踏地感，数量不止一头。
林烬身形瞬间贴死潮湿冰冷的岩壁，连胸腔起伏都压到极致。
刚结束的活体献祭，依旧残留着微弱的本源温热。
精血亏损从三成五回落至一成八，崩裂的肩伤彻底收敛，酸软透支的四肢重新凝实力气。骨元沉淀入肉身肌理，让他的耐受力、爆发力，都比初入地底时更强一筹。
状态回暖，却绝不代表安全。
方才献祭获取的碎片化记忆，早已在他脑海里梳理完毕。
他不仅拼凑出整片地底的轮岗规律、大致布防，也提前记下了这条通道侧壁暗藏的狭窄通风夹缝。
夹缝隐蔽、极窄、仅容单人侧身藏匿，庞大獠族无法踏入，是这条路段唯一的紧急避险退路。
从一开始潜行至此，他便默默将其列入后手，绝非临场情急的侥幸顿悟。
心底无比清醒。
方才能够瞬杀精锐守兵，靠的是深度熟睡、毫无戒备、黑暗死角、一瞬禁锢的极致偷袭。
若是正面硬碰，以他尚且带伤的躯体，根本扛不住精锐獠族的蛮荒巨力。
地底残余的留守小队，足足十二头，轮班巡守、互为呼应、戒备森严。
一旦暴露，就是群起围杀，绝无活路。
黑暗吞没一切光影，视野空空荡荡。
林烬左手死死抵着石壁，依靠粗糙壁面锁定身形方位，右手横握石刀沉在身侧，刀尖微垂，蓄势不发。
听觉，成了他唯一的眼睛。
通道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错落不齐，是两头獠族结伴轮岗巡道。
蛮荒异族的粗浊呼吸、爪蹄刮擦石地的细碎声响、还有它们喉间无意识发出的低沉咕哝，尽数落入耳中。
它们没有察觉异常。
地底常年死寂、阴风不散、残血腥气萦绕，早已掩盖了林烬留下的淡淡人气与血腥。
片刻后，两道庞大黑影，自黑暗深处缓缓踱步而出。
体型魁梧、肩甲坚硬、骨爪锋利，手中斜持短骨斧，步态慵懒却沉稳，戒备习惯深入骨髓。
两头正规獠族巡兵，状态全盛，清醒在岗。
林烬眼眸微凝，心神彻底绷紧。
杀，还是避？
瞬息之间，利弊在心底飞速权衡。
杀。
两头清醒精锐，结伴而行、相互照应，没有偷袭秒杀的绝对窗口。一旦开战，动静必然巨大，立刻传遍整条地底通道，引来全员合围。
避。
通道笔直无迂回，对面正是必经通路，硬躲只能原地僵立，赌对方不会细致排查死角。
赌命二选一。
“……是人族残臭？”
忽然，一道生硬晦涩、音节断裂的人族短句，突兀响起。
是其中一头獠族巡兵，停下脚步，鼻头微微抽动，目光死死锁定林烬藏身的黑暗死角。
林烬心神骤紧。
又是特例。
又是一头通晓简易人语、灵智远超蛮兽的獠族个体。
整片废墟留守小队里，竟然不止一例灵智异族。
它没有嘶吼告警，没有直接冲锋，只是压低身躯，骨斧微微抬起，浑浊凶瞳死死盯住死角，带着试探与警惕。
另一头獠族闻声立刻戒备。
受限于通道狭窄逼仄，两头庞大獠族无法同时铺开阵型、并肩攻杀。
最先察觉异常的灵智獠族正面压上，准备劈杀探底；同伴只能卡在后方侧位，牢牢封堵退路，无法形成真正合围夹击。
地形限制，硬生生断掉了对方完美的协同攻势，也给了林烬一线转瞬即逝的生机。
林烬后背紧贴石壁，指尖微微发力，石刀刃口凝起冰冷锋芒。
他依旧没有立刻动手。
黑暗之中，少年压着极低、极稳的嗓音，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们，还有多少同族在岗？”
他在赌。
赌这头异族灵智不低，能听懂问句。
赌地底轮岗有间隙，未必全员集结。
赌自己，还有一线不暴露全局的破局机会。
那头通晓人语的獠族微微一愣，随即喉间涌出暴怒的低沉咆哮。
“人族……死！”
词汇贫瘠，语气凶戾。
没有谈判，没有迟疑，只有刻入骨髓的猎杀本能。
话音未落，它庞大身躯骤然爆冲而出，骨斧裹挟劲风，狠狠劈斩向死角黑暗！
劲风扑面，杀机临身。
林烬眼底没有慌乱，只剩极致冷静。
对方清醒、对方结伴、对方战力全盛。
正面硬拼必败。
但——它们轻敌了。
它们只嗅到了人族气息，只记得人族弱小，却不知道，刚才这片石室里，刚刚陨落了一头精锐岗哨，更不知道，人族少年手中，握着能剥夺异族本源的禁忌献祭之力。
就在骨斧劈至身前的刹那。
林烬身形骤然矮身、滑步、贴地横掠！
借助通道狭窄地势，完美避开正面劈杀，石刀借势反撩，寒光一线，精准抹向下方獠族最薄弱的腿弯软筋！
不求杀敌，只求破势！
“铛！”
石刀劈在异族厚皮硬筋之上，溅起细碎火星，没能破防，却硬生生逼得对方冲锋之势一滞、重心偏移。
就是这一瞬间隙！
林烬不贪攻、不恋战，借反冲之力，身形一折，精准扑向早已锁定的侧壁夹缝！
身躯强行侧身挤入窄缝的瞬间，肩头旧伤被坚硬石壁狠狠挤压、摩擦。
一阵尖锐钝痛窜上脊背，皮肉再度扯动，体力凭空消耗一截。
好在精血本源稳固，并未再度亏损，只是躯体的疲惫感愈发清晰。
刺骨阴冷的风道扑面而来，彻底隔绝外头的杀机。
外头，两头獠族暴怒的嘶吼瞬间炸响。
骨斧疯狂劈砍石壁，碎石簌簌崩落，蛮荒巨力震得整条通道嗡嗡震颤。
它们被一个弱小人族戏耍、逼退、遁走，凶性彻底被点燃。
嘶吼、咆哮、爪击石壁的怒响，顺着通道向四面八方传开。
地底工事，彻底惊动。
远处，原本零散的轮岗脚步声骤然提速，密密麻麻，朝着此处飞速汇聚！
援兵抵达只在片刻之间。
这条狭窄夹缝，只是临时卡位的喘息之地，绝非安全藏匿点。
一旦援兵围堵排查，四面封死，他依旧插翅难飞。
黑暗夹缝深处，冷风呜咽。
林烬稳住呼吸，压下肩头隐痛，眼眸在极致黑暗里，愈发冷静锋利。
潜行优势虽破，绝境却逼出了新的猎场。
通风暗道纵横交错、明暗相连、盲区无数。
既然十二头獠族固守地底、互为犄角。
那他便借着这四通八达的暗渠，游走阴影、拆分敌群、逐个猎杀。
从这一刻起。
地底不再是异族的囚笼。
是他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