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伤者,已经入夜。
无忘被安置在洞府侧室,身下的石榻结了一层薄霜。
秦鹤年布在榻边的禁制不断闪烁,几缕黑气从无忘袖口逸出,碰上禁制,便激起细密的涟漪。
周云曦守在一旁,看着秦鹤年收回手。他指尖已经覆上白霜,运转灵力许久,才将那股寒意逼出去。
“寻常疗伤丹压不住。他体内的封印破了,稍有外来灵力进入,便会引得那股力量反扑。”
秦鹤年眉头紧锁。他试着送入的一缕灵力,连受损的经脉都未能抵达,便被吞噬了。
如今只能护住尚未受损的心脉,保住这一线生机。
周云曦望向石榻,无忘双眼紧闭,颈侧隐隐浮出暗色纹路。每当纹路向上蔓延,他的呼吸便会停顿片刻,眉心也随之皱紧。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从前,她只要靠近他,伤处便能舒服一些。如今轮到他躺在这里,她竟连该怎样帮他,都不知道。
周云曦在榻边站了片刻,直到无忘颈侧的暗纹暂时退下,才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让秦鹤年再想想办法,缺什么药材便直接来取,不必顾虑耗费。
秦鹤年应下,又说起其余人的伤势。
林剑星燃烧精血,丹田内灵力近乎枯竭,眼下虽保住了根基,往后却须慢慢补养,短时间内不能再强行运功。
李长庚受阵法反噬,几处经脉损伤,好在金丹尚稳,服药后已经开始自行调息。
苏清寒耗尽心神,暂时不能再碰阵法,需静养些时日。
周云曦听完,心里始终绷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却也只是些许。
她将从秘境带回的药材交给秦鹤年,叮嘱他先取能用的救人,又在侧室外留下一道传讯符,这才独自出了洞府。
入夜后的宗门安静了许多,丹房和安置伤者的几处院落仍亮着灯,偶尔有弟子驾着法器匆匆经过,送去药材与灵石。
广场上的碎石已经清出一条窄路,倒塌的梁柱却还横在两旁,风吹过时,断裂的木料之间不时传来细小的响动。
周云曦沿着那条路走到山门前,看见断成两截的匾额被人搬到石阶旁,底下还特意垫了块布,免得余下的字再被磨坏。
她在旁边坐了下来,望着那道拼不拢的裂口,许久没有动。
白日里她不敢停,伤者要安置,丹药要找,秦鹤年每一次皱眉,都让她担心下一句话会是救不了。如今该做的暂时做完,祭坛上的情形反倒越发清楚,尤其是那张翻开的清洁符,连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她将所有希望押在最后一次抽卡上,却从没认真想过,若抽不到有用的东西,自己还能怎么办。
当时她只是骂系统,拼命地求它再给一次机会,才发现自己连一道像样的护身术法都使不出来。
周云曦低头看着掌心,指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血色。她不是没有修炼,也不是不知危险,只是每次侥幸过关,听着身边人的惊叹,看着敌人仓促退去,便渐渐将那份后怕抛在了脑后。
既然这一回能靠抽卡活下来,下一回似乎也可以;既然元婴神识足以吓住旁人,那些真正用来交手的术法,晚些再练,好像也不打紧。
宗门有了进项,弟子们有了着落,护山大阵也修好了,她便觉得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甚至开始琢磨,往后是不是可以少操些心,多过几日清闲日子。
可那面锁魂镜一照,她所有的从容便都没了。
她眼看着林剑星的飞剑被折断,眼看着赵铁柱被灵力压得跪倒,最后连无忘都不得不解开封印,拿自己的命替她挡下那一击,而她能做的,竟只剩站在那里等着。
周云曦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落在空荡的山门前,她偏着脸缓了片刻,才咬着牙,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周云曦,这不是游戏,会死人的。”
眼泪却并非因为这一巴掌而落,她回头望着山门的模样,胸口便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总在心里将这里的一切说得轻巧,招人像招员工,建宗门像玩经营游戏,仿佛换个熟悉的说法,那些陌生的危险便也能应付过去。
可受伤的人不会等到明日便恢复如初,损毁的根基也不会因为她完成一项任务,就轻轻巧巧地补回来。
她说自己想有个家,可到了真正需要守住这个家的时候,却一次次让旁人站在了前面。
周云曦低着头,任眼泪落了一会儿,直到那阵压不住的哽咽慢慢过去,才抬袖擦干脸。
自责不能治伤,也挡不住玄天宗下一次陷害。她不该将这些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却必须承认,如今的自己,确实没有与他们抗衡的本事。
她取出储物袋中的功法玉简,握在掌心,筑基后期的修为,已经练成的功法,并非离了系统,她便一无所有;只是她过去太急着找一个立刻见效的办法,反倒将这些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搁在了一旁。
受损的神识需要温养,灵力运转还不够熟练,护身、遁行与御剑也都得重新下功夫。她不可能一夜之间追上元婴修士,但总不能等到下一次黑光落下时,仍只会在心里喊一声抽卡。
至于宗门,护山大阵不能只靠李长庚一人强撑,弟子们也不能永远只等着太上长老出手,这些都要慢慢补上,哪怕眼下只能先做一点,也比坐着等下一张好牌强。
她想到这里,掌中的玉简被握紧了些。
识海深处,卡池忽然轻轻震动,一张灰暗的卡牌从底部缓缓浮起,卡面上原本杂乱不清的符号似乎有了些变化,其中几道纹路连在了一起,比先前清晰了少许。
周云曦凝神看了片刻,没有等来熟悉的提示声,也没能看明白那些纹路究竟是什么,便将这点异样记下,收回了心神。
天边已经泛起微光,身后传来法器搬动石料的声音,几个弟子正合力将倒下的石柱移到路旁。
有人朝山门前看了一眼,说老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旁边的人便没有再说笑,只将清出来的石料放得更整齐些,想尽快腾出地方,重新立起牌楼。
周云曦站起身,看着他们忙碌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道陌生的气息。
周云曦转过身,看见一名玄袍修士沿着石阶走上来,在倒塌的山门前停下,目光从断裂的匾额上扫过。
“南宫道友,玄天宗少宗主有令,请接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