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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你说你要娶我的

    皮影戏唱完了,周老爷和纪会长在里间喝茶聊生意。

    纪橙夏拉着周子安跑下楼。

    街上卖糖葫芦的老汉还没走远,纪橙夏指着草把子上最大的一串要买。

    周子安掏出两块铜板递过去,把糖葫芦塞进纪橙夏手里。

    两人顺着河堤往回走,纪橙夏咬着红果,糖稀沾在下巴上。

    周子安拿出那方白手帕,在水里浸湿,拧干后给她擦脸。

    杨清站在河边,两手插在兜里。

    难怪小橙子现在挑食又难伺候。活着的时候有人惯着,吃喝全都是挑最好的。

    杨梦蹲在旁边,伸手去抓河边飞虫,手掌直接穿过虫子。

    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灰白色的墙皮快速剥落又重组,街上行人的衣服款式变来变去,长袍马褂换成了中山装和短打。

    树叶黄了又绿,雪下了又化。

    执念主导的幻境在快进,滤掉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记忆。

    视线定格。

    这是一处熙熙攘攘的码头。江水拍打着水泥防波堤,一艘烧煤的客轮停靠在栈桥边,黑色的烟柱往天上冒。

    杨清看了一眼挂在钟楼上的日历。

    距离刚才看皮影戏,过去了差不多十年。

    纪橙夏长大了。

    十八岁的年纪,穿着月白色的绸缎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驼绒大衣,脚上是一双带跟的小皮鞋。

    婴儿肥褪了下去,五官出落得极其漂亮。

    她手里提着个藤编的小食盒,站在栈桥边。

    周子安穿着剪裁贴身的西装,头发抹着头油,旁边放着两个牛皮大箱子。

    “省城不比家里,天冷你要加衣服。”纪橙夏把食盒递过去,“里面有你爱吃的栗子糕,徐伯今早刚做的。”

    周子安接过来,单手提着。

    “到了省城我就给你写信。”周子安看着她,“你平时少往河边跑,别总摔跤。”

    “你要去读新式军校,毕业得两年吧。”纪橙夏问。

    “最多两年。”周子安保证。

    汽笛响了,客轮准备拔锚。

    周子安提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停下脚,转头看着纪橙夏。

    “橙夏。”

    纪橙夏抬头。

    “等我回来,就娶你。”周子安说。

    纪橙夏笑了,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你说的,我记着了。你不回来,我就去省城绑你回来。”

    杨清看着这一幕,没作声。

    周子安的西装用料讲究,皮箱是舶来品。这两人算是门当户对,从小定下的亲事,到这一步顺理成章。

    杨梦拉了拉杨清的袖子:“哥,天黑了。”

    幻境再次跳转。

    黑夜覆盖了码头。江水消失,换成了纪家宽敞的宅院。

    到处挂着红灯笼。堂屋门框上贴着新写的春联。

    除夕夜。

    杨清算了一下时间,这刚好是两年后。

    院子里摆着两口大铜缸。纪橙夏穿着大红色的立领夹袄,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个没点燃的烟花筒。

    老管家徐伯端着个火盆走过来。

    “小姐,进屋吧,外面风大。老爷在里头等您吃年夜饭呢。”徐伯劝道。

    “徐伯,他说今天回来的。”纪橙夏看着大门的方向,“省城到这儿的火车下午就该到了,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周少爷是干大事的人,军校毕业分配,军务繁忙,晚一天两天的也是常事。”

    话音刚落,纪家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

    两扇黑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踹开,门栓断成两截,砸在青石板上。

    两排端着步枪的大头兵涌进来,黄卡其布军装,脚上打着绑腿,枪口全上了刺刀。

    院子里的丫鬟和家丁吓得尖叫,缩在墙角。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重。

    一个穿着毛呢军官大衣的男人跨进院子。

    是周子安。

    他比两年前结实了不少,腰间别着一把配枪,手里夹着半根烟,头上的军帽压得很低。

    纪橙夏眼睛发亮,把手里的烟花筒一扔,提着裙子跑下台阶。

    “子安!你回来了!”

    周子安停下脚步,抬起手。

    旁边的副官直接抽出腰间的马刀,一刀砍在旁边躲闪不及的家丁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在红灯笼上。

    纪橙夏的脚步停在三米外,整个人呆住了。

    堂屋里,纪会长拄着拐杖走出来,身上穿着寿字纹的暗红马褂。

    “子安,你这是干什么?”纪会长看着院子里的兵,声音发抖。

    周子安扔掉烟头,军靴碾上去。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大印的公文。

    “纪世荣,私通乱党,倒卖军火,奉大帅手令,全家抄斩,家产充公。”周子安念完,把公文叠好放回去。

    纪会长指着他,手指直哆嗦。

    “周子安!你爹上个月才在我这借了十万大洋补亏空!你现在说我私通乱党?那十万大洋是给你买官用的!”

    “所以这笔账不能留。”周子安开口。

    “我刚授了少校营长,大帅要筹军饷。纪家在本地产业最大,拿你们家做个投名状,我这营长的位子才能坐实。”

    周子安挥了挥手。

    十几个士兵端着枪冲进后院。

    枪声响起来,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打砸声。

    老管家徐伯大喊一声“老爷快跑”,合身朝周子安扑过去。

    周子安拔出腰间的配枪。

    砰。

    一枪打在徐伯胸口。老管家倒在血泊里,身子抽搐了两下,没动静了。

    纪会长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来,仰面栽倒在门槛上。

    纪橙夏看着地上的徐伯,又看着门槛上的父亲。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周子安。

    “你说的,回来娶我。”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两年里,你写信说缺钱,我偷拿库房的钱寄给你。你说你要买枪送上官,我找人去上海给你弄。”

    周子安看着她,把枪插回枪套。

    “我很感激。但我不能娶一个乱党的女儿,这会影响我的仕途。”

    外面的街道上,不知是谁家点燃了除夕夜的烟花。

    光柱冲上夜空,在纪家大院上方绽开。

    五颜六色的火光照在周子安面无表情的脸上。

    纪橙夏发疯一样冲过去,双手死死掐住周子安的脖子。

    “周子安!你混蛋!你还我爹的命!”

    她力气不大,指甲在周子安侧脸划出两道血印。

    周子安没有躲。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卡住了纪橙夏的脖子。

    大拇指抵在她的咽喉处,往里收。

    杨清站在两米开外。

    他看着这一幕,想拉杨梦往后退。

    投名状,抄家灭门。为了权力和地位,周子安把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一家当成了往上爬的垫脚石。

    够狠,也够绝。

    纪橙夏的双脚离地,脸憋得青紫,眼珠凸起。

    双手还在徒劳地抓挠周子安的军大衣,指甲翻折断裂,血沾在呢子布料上。

    天上,又一朵红色的烟花升空。

    火光把纪橙夏大红色的夹袄映出浓艳的色泽。

    她看着周子安的脸,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周子安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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