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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抽丝剥茧

    铁证如山,摆在众目睽睽之下。

    太院判蹬蹬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八仙桌角上,官帽歪向一边。

    四周百姓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这才是真本事!太医院那些老头子自己没能耐,还栽赃人家用巴豆!”

    “亏得朝廷每月给他们发俸禄,连肚子里的虫子都认不出来!”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是宿疾惊风,我看他们脑子里才塞了烂草!”

    高医官吓得面如土色,扶着太院判的胳膊,连头都抬不起来。

    王管事见状,二话不说抱着还在抽搐的远哥儿扑通跪在林昭昭跟前。

    “林掌药救命!求您赐一副药,救救二房的独苗!”

    林昭昭没有看地上的太医院二人。

    她转身走向内堂,从药屉里利落地称出五钱干姜与两钱乌梅。

    “把孩子抱进来,温米汤伺候着。”

    侍郎家二房的远哥儿喝完酸汤,趴在条凳上,排出了两条活虫。

    那两名太医院医官早溜得没了影子。

    育儿堂前头排起的长队,从街心一直拐到了东市口。

    林昭昭手里的黄铜小秤就没放下过。

    周大牛在前头抓药,秀娘在后头起火熬汤,春杏把收来的铜板串成整吊。

    到了更夫敲过二更,堂里求诊的马车才全散干净。

    江婉舟端了一碗温热的面汤搁在桌上,捶了捶后腰。

    “满京城三十七个官家小儿,排出来的活虫能盛满两瓦罐。”

    “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这回算是把脸皮揭下来踩在泥地里了。”

    林昭昭咬了口面饼,把案几上的三十七份脉案拢齐。

    春兰拿剪子剪了烛芯,屋里亮堂起来。

    “姑娘,白日里那太院判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事就这么算了?”

    林昭昭咽下面饼,就着茶水顺了顺气。

    “他们偷换了药方底稿,反咬咱们一口,这账没那么容易消。”

    “不过太医院那帮人不是主谋。”

    江婉舟抬起头来。

    “他们颠倒黑白替下毒的人遮掩,还不是主谋?”

    “他们是蠢,也是坏,但坏在争权保位上。”

    林昭昭把几张写满字迹的草纸铺开。

    “太院判行事保守,一辈子求稳,生怕担半点干系。”

    “他若真有胆量拿三十几个朝臣嫡嗣的嗓子做局,前朝也不会坐冷板凳。”

    “他是真瞧不出这病,怕丢了院判的顶戴,才硬咬着积风不放。”

    林昭昭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关键是那批玉酥雪花糕。”

    “送点心的人,到底图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后院炭炉里柴火爆裂的微响。

    林昭昭将手肘搭在桌案上,闭上眼,把白日里听见的那些幼童心声拼凑在一处。

    侍郎家哥儿说,面白无须,穿青布袍子,说话细声细气。

    佥事家双生子说,大叔笑起来像面团,身上有一股怪味。

    员外郎家的小姑娘说,那人递食盒时,手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手背有块月牙疤。

    “面白无须,内监?或是掌柜?”

    江婉舟琢磨着。

    “内监平日里在深宫当差,手背不可能留着那种粗糙的月牙疤。”

    林昭昭睁开眼,炭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手背月牙疤,乃是长期用生铁药铲翻炒毒砂被烫伤的旧痕。”

    “身上带着怪味,那不是熏香,是常年摆弄苦楝根皮和樟脑留下的陈年药气。”

    “至于面白无须,不是天生的,是服多了寒凉药石伤了肾气,胡须脱落。”

    江婉舟听得坐直了身子。

    “这是个常年配毒药的医家?”

    “而且是个懂内廷规矩、熟知朝臣家底、还对各府女眷忌讳了如指掌的医家。”

    林昭昭指了指门外。

    “城西丰庆斋是百年老铺,谁能借他们的幌子,把加了虫卵的奶糕顺理成章送进三十几处高门大宅?”

    “寻常游医连侍郎府的大门都摸不着,门房凭什么肯接他的食盒?”

    春杏探过头来,插了一句嘴。

    “王管事白日里说漏了嘴,说那送点心的人,拿着先帝年间太医院赏下的旧腰牌。”

    “门房瞧着牌子是宫里的物件,才当成是太医院哪位老太医送的节礼收下了。”

    这话一落,屋里的几个姑娘脸色全变了。

    林昭昭站起身,快步走到药架最底层。

    她从里头抽出一本积了灰的旧太医院会典抄本。

    这是开堂时,萧玉珩从内务府调来给她查阅旧药例的册子。

    手指顺着册页一路往前翻。

    “先帝二十三年,太医院黜退医官七人。”

    “承德二十八年,黜退五人。”

    林昭昭的指尖停在承德三十一年的一页泛黄纸页上。

    上头用朱砂小楷批着一行字:

    “御医高崇德,性偏执,私自以活虫入药试治皇孙惊厥,致皇孙下血。”

    “先帝震怒,杖六十,削去太医籍,刺字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林昭昭抬起头。

    “高崇德。”

    江婉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崇德……现任太院判高振,论辈分是他的亲堂弟。”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合拢了。

    林昭昭把册子合上,声音平稳得没有波澜。

    “当年高崇德被贬岭南,高振落井下石,踩着堂兄的案子升了院判。”

    “高崇德在岭南蛮荒之地待了整整二十年,专攻当地的阴毒蛊术。”

    “他恨高振夺了他的官位,更恨当年参奏他的那一批言官朝臣。”

    江婉舟后脊梁渗出一层汗意。

    “三十几户人家,吏部侍郎、工部员外郎、都察院佥事……”

    “全是当年主审高崇德案子的官员后代,或者是当年附和弹劾的人家。”

    这根本不是为了争抢药铺生意,这是一场谋划了二十年的私仇。

    用不知名的暗虫塞进朝臣嫡嗣的肠肚,让他们张口无声。

    太医院那帮庸才若是瞧不出,高门大户就得眼睁睁看着嫡子绝了前程。

    若是太医院硬着用苦寒药去治,孩子受不住大寒大泄,更是直接送命。

    不论哪一条路,都能让高振身败名裂,也能让当年仇家的门楣断送香火。

    “好狠毒的算计。”

    秀娘捂着嘴,脸色煞白。

    “可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半路杀出姑娘你这个尚药局掌药,把孩子体内的虫给全打下来了。”

    林昭昭揉了揉额角。

    “所以昨夜偷方子、改大黄巴豆的人,也是他。”

    “他要让太医院跟我斗起来,借太医院的手除掉我,好继续他的局。”

    “而太院判为了遮掩自己无能的丑态,稀里糊涂成了高崇德手里的刀。”

    江婉舟抓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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