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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镜子成了

    “成了!侯爷,真把人影锁在琉璃底下了!”

    隔壁琉璃工棚里突然传出崔匠头变了调的破锣嗓子,三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学徒连滚带爬地撞开月亮门木框,踩着地上枯黄的梧桐落叶直奔调香小院,跑在最前头的小学徒左脚绊右脚,扑通一声摔在林远身前的青石台阶下,连膝盖磕破了都顾不上揉,仰起脖子冲着廊下大喊。

    林远搁下手里那只盛着琥珀色香精的白瓷小瓶,拢了拢身上簇新的绯红麒麟暗花常服,迈步跨过门槛往隔壁大院走去,芦掌柜把算盘往腋下一夹,提着崭新的绸缎袄袍下摆紧随其后。

    十一月初九的铅云沉甸甸地悬在三山街上方,干冷的北风顺着敞开的工棚大门灌进去,卷起地上散落的石英砂砾,崔匠头正双手举着半碗残余的亮白水银站在大木案旁,瞧见林远进屋,老头子把粗瓷碗往桌角一顿,拉着身后一个穿干净粗布短打的干瘦中年匠人,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炭灰地上,沾满银亮药渣的十根手指头抖个不停。

    “侯爷大喜!这四五天里,小人们把库房里的铅粉、白铜末、云母石粉并着松香桐油全往琉璃背面抹了个遍,不是黑乎乎不反光,就是一干就起壳脱落,眼瞅着几十块好琉璃全废成了渣子,多亏了陈道生这小子想起早年在茅山道观里学炼丹的野路子,才算把这层银面给挂住啊!”

    跪在崔匠头身侧的干瘦匠人陈道生,早年曾在道观里替老道士看守丹炉,闻言赶紧往前膝行半步,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指着桌角几只装着铅块与朱砂残渣的陶罐向林远回禀。

    “回侯爷的话,小人前几日跟着大伙儿拿钝器打磨锡片,怎么都贴不平,昨晚瞧见崔师傅领回来的朱砂和水银,小人想起早年在道观里替师父炼制铅汞金丹时,那水银只要一碰上锡块,不用点火加热就能自己把锡片吞进去化作银泥,小人今早便大着胆子让崔师傅在琉璃背面先铺一层极薄的锡箔,再把水银直接浇上去,两种物件当场就咬合吃透了!”

    林远快步走到木案前俯身查看,只见那块一尺见方的平板琉璃背面,已经被一层致密均匀的灰白色锡汞合金严严实实地覆盖住,案板四周还散落着前几日穷举试错留下的十几块涂满发黑铅粉与斑驳铜末的废琉璃板。

    “拿两块干净的软绒布过来,把四周溢出来的浮汞擦干净,架到木托上立起来看。”

    两个学徒赶紧从旁边捧过早就备好的楠木插屏底座,用厚绒布垫着手心,小心翼翼地捏住琉璃板两侧边缘,将其翻转过来稳稳插进木槽之中。

    林远往前迈了半步,凑近这块立在桌案上的琉璃板仔细端详,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顺势按在了木案边缘,脸上浮起一层掩不住的惊喜。

    围在木案四周的七八个琉璃匠和调香学徒全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那块一尺见方的琉璃面上瞅去,只见屋里跳跃的炭盆火光与门口透进来的冬日天光交织在一起,将林远身上那常服的暗纹、腰间紫玉带的温润光泽全都分毫毕现地映在了琉璃正中。

    林远左右偏了偏头,对比着前世见惯的现代银镜,发现这块靠道观炼丹术误打误撞试出来的早期水银镜,因为平板琉璃全靠匠人手工摊平烧制,仔细看去还带着一点极浅的水波纹,反光的色泽也比后世的硝酸银涂层稍微冷暗半分,可若是拿去跟眼下大明宫廷和豪门内宅里那些照人昏黄模糊的青铜镜相比,完完全全就是天上地下两码事。

    “我的亲娘祖宗哎!这哪里是凡间的琉璃,分明是把天宫里的照妖宝镜给搬下来了!”

    一直缩在后头扒拉算盘的芦掌柜挤到木案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连鼻翼两侧毛孔都数得清清楚楚的胖脸,惊得手里的红木算盘差点脱手砸在桌上,他转过身,冲着门口候着的商行账房伙计扯开嗓子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前日抬进来的那两箱黄铜钱给崔师傅和陈道生搬过来,再拿本掌柜的印信去柜上,当场给他们开五百两雪花银的红利批条!”

    四个账房伙计应声上前,将两口装满黄亮铜钱的大木箱抬到崔匠头和陈道生跟前,芦掌柜亲自把盖了朱红印章的五百两银票塞进两人怀里,工棚内外的几十号匠人和帮工看着真金白银当场兑现,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震得工棚顶上的青瓦哗哗作响,连日来熬夜试错的疲惫瞬间被这股狂喜冲得一干二净。

    陈道生双手捧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手指头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他早年在道观里被师父打骂着看丹炉,后来还俗在铁匠铺和琉璃窑口打零工,做梦也没想到当年学的那点旁门左道的炼丹把戏,到了定远侯爷手里竟能换来一辈子都花不完的泼天富贵,当即拉着崔匠头朝着林远连磕了三个响头。

    林远抬起右手往下一压,等工棚里的喧哗声稍微平息,随手抓起案头的一截黑炭条,走到中间那块大木板前,刷刷几笔画出大中小三个长方形框子。

    “方法既然摸准了,从今天下午开始,所有窑口和人手全部转入成套试制,本侯给你们定下高中低三档尺寸规格。”

    林远用炭条敲了敲木板上最小的那个方框,转头看向怀抱银票满面红光的崔匠头与陈道生。

    “第一档,做成巴掌大小,背面挂好锡汞银面后,用厚实的榆木框子把四周封死,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定价一两银子一面,专门卖给京城和江南的寻常殷实百姓;第二档,就是方才试出来的这一尺见方尺寸,配上雕花红木支架,主攻富商大贾的内宅女眷梳妆台,定价五十两。”

    说到这里,林远的炭条重重落在了最右边那个足有六尺高、三尺宽的巨型方框上。

    “至于这第三档,本侯要你们烧出一整块一人多高、宽厚均匀的无瑕大琉璃板,背面挂上的涂层也要做到尽善尽美,外头镶嵌整根紫檀木雕刻的落地底座,人站在跟前,从头顶发髻到脚底鞋尖一眼就能看全,名字就叫全身镜!定价千两!”

    崔匠头盯着木板上那个六尺高的巨型方框,刚刚因为拿到银票而咧开的嘴角一下子停在脸上,他往前凑了两步,仰头比划着那个高度,倒吸了一口冷气。

    “侯爷,巴掌大的小镜和一尺见方的梳妆镜都好说,可这六尺高的大琉璃板,从窑里挑出滚烫的琉璃料子在铁板上摊平,稍微受点冷风或者退火慢了一步,当场就得崩出大裂口子,十炉里头怕是有八九炉都得废成碎渣子啊!”

    “就算废九炉,只要能成一炉,这买卖也是暴利!就这么干!”

    林远将手里的半截炭条丢回木案,双手背在身后,斩钉截铁的说道。

    “本侯前日给你垫底的规矩照旧,烧裂的琉璃板全算商行的损耗,把窑炉的炭火给本侯烧到最旺,另外芦掌柜,立刻派护卫把这后院的两座工棚彻底封死,把摊平琉璃、铺设锡箔和浇灌水银拆成三道互不相通的工序,任何匠人不得串棚打听,违令者直接送北镇抚司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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