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一处大宅。
书房内。
桌面上,一只成化斗彩茶盏砸在青石地砖上,碎成了十几瓣。
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后面,手还保持着摔东西的姿势悬在半空。
桌上的加密电话里传来最后一个消息——沈家大宅被攻破,沈万钧被一刀枭首,沈家满门数十口人的头颅被装进木箱送回了沈家老宅门口。
而那个杀了沈万钧的年轻人,托沈家老管家传回来一句话。
让他们等死!
老人的手缓缓收回来,放在紫檀桌面上,五指张开又合拢,指甲刮过木纹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在总参三十多年,什么样的狠话都听过——
金三角的毒枭曾放话要把他的人头挂在边境口岸上,车臣的军火贩子曾悬赏五百万美金要他的命。
他听这些话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但现在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毒枭,不是军火贩子,不是情报系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一个从海珠杀出来、刚从港岛屠了洪兴的年轻人。
一个用一个月时间把他花了二十年扶植起来的沈家连根拔起的年轻人。
秘书站在书桌前,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被训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板,是否调动海珠力量?那边可以连夜出动——”
“一个江湖人,也配让官方出手?”胡老打断了秘书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另一个茶杯——这是备用的一只,成化斗彩的另一款,茶汤还冒着热气。
他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洪门总部的航班什么时候到?”
“两小时后抵达白云机场。致公堂红棍王——司徒乱亲自带队。”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司徒乱!
这个名字在金三角的毒枭武装眼里是噩梦的代名词。
三年前金三角最大毒枭坤沙的儿子自立门户,抢了致公堂一批军火,司徒乱一个人一杆红缨枪杀穿了整个营地,当天夜里,那个营地里的所有人——从毒枭儿子到最底层的小兵——全部变成了尸体。
事后金三角的军阀派人去验尸,发现所有人的伤口都是一个类型:咽喉被枪尖刺穿,一枪毙命,没有第二处伤口。
“司徒乱到了就好。”他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让海珠那边的人盯紧靳川的动向。洪门的人到了之后立刻安排对接——三天之内,我要听到靳川的死讯。”
秘书点头,转身退出了书房。
老人独自坐在紫檀书桌后面,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寒冷。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总参的密级档案室里睡过觉,在中越边境的雷区里走过路,在会议室外面等过通知。
他以为沈万钧能控制住这个年轻人,以为洪兴能解决这个麻烦,以为港岛是靳川的葬身之地。
三次以为,三次落空。
但没关系。还有洪门。
还有司徒乱。
还有三天。
与此同时。海珠。
沈家大宅门外。
靳川走出来的时候,沈家老宅的灯火还亮着。
庭院里的护卫尸体已经被拖到一边,青石地砖上的血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樊大成把砍刀扛在肩上,刀背上糊了一层凝住的深色血浆。严正刚用绷带重新缠了一遍拳头——旧绷带被血浸透了,他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沈家大门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新的重新缠好,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
“大成。”靳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樊大成,“你回去。樊小宝这么久没见你,肯定想你了!”
樊大成愣了愣。
这个在深水埗杀穿了三条街也没皱过眉的老兵,听到儿子名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一个月了——从珠海到港岛再到海珠,他打了14K又打洪兴,砍刀换了两把,弩箭打光了三个基数,但儿子在家一个人吃了多少顿饭、作业写完了没有——他一无所知。
即便樊小宝现在有靳川安排的保姆和护卫保护,他还是充满了想念。
“记住了,老大。”樊大成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明天我带小崽子来见你。”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砍刀用麻布裹了背在身后,走过路灯下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个大圈仔跟在他身后,鱼贯消失在珠江新城的方向。
“老严。”靳川转向紫色西装的男人,“你也回去休息。你新开的拳馆没多久——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绷带拆了让医生看看,拳头上那些碎肉不是盔甲,感染了连拳头都握不住。”
严正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拳,然后抬头看了靳川一眼。
他和靳川对视了两秒,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说。
他整了整紫色西装的领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绷带在路灯下白得刺眼。
靳川目送两人离开,然后转头看向四大残废。
独臂刀王的开山刀已经重新用黑布裹好了,瘸子的钛合金假肢尖锥上的血擦干净了,瞎子把鱼线从指间拆下来清洗干净,聋子反握的匕首收进了袖口。
“回花子街。”
花子街。
凌晨。
海珠老城区的花子街在凌晨两点钟是最安静的时候。
两边的骑楼投下深深的阴影,白日里热闹非凡的菜市场此刻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铁皮摊位,地上残留的菜叶子被夜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靳川走上这条街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花子街还是那条花子街。
骑楼的青砖墙面还是那层被海风侵蚀出的斑驳纹理,广告灯箱还是那几块缺了笔画的旧招牌,街角的榕树还是那棵把根扎进水泥缝里的老榕树。
一个月前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身后只跟着四大残废,前途未卜,港岛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一个月后他走回来的时候,港岛被他踏平了,洪兴覆灭了,沈家灭门了——但花子街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