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钧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老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然后同时往下垮——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额头的川字纹,在同一时刻加深了一个量级。
他猛地抓起书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颤抖着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番禺安全屋的专线。
嘟——嘟——嘟——没有人接。
花都安全屋的专线。
嘟——嘟——嘟——没有人接。
他拨了沈家几个直系亲属的私人手机——沈明哲、沈家直系的长孙、沈万钧的外甥女。
一个接一个,号码从座机键盘上跳出来,每一个号码都是沈万钧亲手存进去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沈家血脉。
但每一个电话都只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十几个电话,十几声忙音,从座机的话筒里穿透书房的死寂,一声一声地敲在沈万钧和沈福的耳膜上。
话筒从沈万钧的手里滑落,砸在书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完了。”沈万钧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沈敬尧死了,沈建国死了,沈婉秋死了,现在番禺和花都安全屋里的人也死了。
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几十条血脉,今晚被一根一根地拔掉,像拔头发一样——拔到现在,脑袋上已经没有几根了。
然后书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沈福的脚步声,不是沈家护卫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青石地板上的沉重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沈万钧猛地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护卫队长推门进来。
这个护卫队长叫赵刚,退伍兵出身,在沈家做了六年安保主管,平时的表情永远是那种职业化的硬朗和恭顺。
但今晚他进来的时候,恭顺没有了,硬朗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沈万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
不是害怕被骂的恐惧,不是害怕扣工资的恐惧,是见了鬼的恐惧。
“沈先生——”赵刚的声音发哑,“门口……门口多了一个木箱。”
“木箱?”沈万钧的眉头拧紧,“什么木箱?哪来的木箱?”
“不知道。”赵刚咽了口唾沫,“十分钟前还没有的——巡夜的兄弟转了一圈回来,东西就搁在大门台阶正中间。没有快递单,没有送货人,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沈万钧的眼皮开始狂跳。
“检查过没有?是不是炸弹?”
赵刚摇了摇头:“用探测器扫过了,没有金属反应。箱子是实木的,很沉,里面装的不是钢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沈先生……我不敢开。”
沈万钧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今晚最后一个正确的决定——也是最后一个。
“抬进来。”
赵刚转身出去,两分钟后带着两个护卫把木箱抬进了书房。
箱子很沉,两个成年男人抬着都吃劲,榫卯接合的手工实木箱,木头表面没有上漆,露着原木的浅黄褐色纹理,接缝处严丝合缝,只在箱盖的正中央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片柳叶。
沈万钧看到那片柳叶的时候,膝盖一软,但他撑住了。
他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了,但他还是说了一声:“打开。”
赵刚撬开了箱盖。
木盖在杠杆作用下弹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箱子里涌出来,在书房的暖黄色灯光下像一团看不见的红色雾气弥漫开来。
沈万钧的目光落入箱中。
然后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眼球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来回晃动,但瞳孔无法聚焦,无法处理视网膜接收到的画面。
因为他的大脑拒绝处理那些画面——那些画面太荒谬太恐怖太不可接受,超出了他六十岁人生里所有恐惧体验的总和。
箱子里是人头。
沈明哲的人头。
沈家三房长孙,二十三岁,眉骨上有下午打篮球磕出的新伤,血凝在眉骨上把一撮眉毛粘成了三角形。
他的人头放在最上面,眼睛还睁着,嘴巴张成呼喊的形状,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喊了一声谁也听不到的惊叫。
下面还有。
三房次子沈明远,十九岁。
沈万钧弟媳——就是那个抱着孙子哭的女人,现在她的人头和她孙子的人头挨在一起,祖孙二人的血迹在箱底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还有沈家大小姐沈婉秋的情人阿杰——他的头也被割下来了,放在箱子的角落里,像一件不需要的附赠品。
沈万钧三堂兄,沈家旁系的几个分支,一个一个,全部在这里。
他在过去一个小时内送走的每一个人,都在这里。
全部回来了。
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番禺的安全屋没有保护他们,花都的安全屋也没有。
安全屋不是堡垒,是屠宰场。
敌人提前等在里面,门一开,刀就落。
杀完之后,把人头割下来,装箱,送回来。
沈万钧的膝盖终于软了。
他跪倒在地上,对襟衫的下摆摊在青石地砖上,袖口沾上了从木箱缝隙里渗出来的血水。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箱子里那些睁着的、闭着的、半睁半闭的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一个又一个名字。
但那些名字永远也不会回应他了。
沈福站在他身后,老管家的身体晃了两下,扶着书桌才没有倒下去,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但他没有出声。
赵刚退了一步。
这个退伍兵出身的安保主管,这个在沈家领了六年薪水的护卫队长,看着箱子里那一颗颗人头,慢慢向后退去。
他的脸上不再有恐惧——恐惧已经被超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物性的自保本能。
沈家完了。
这不是战斗,不是火并,是处决。
沈家几十条人命,一夜之间被一根一根地拔掉,还在反抗的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资格,因为连敌人是谁、在哪里、下一个目标是哪里,他们都不知道。
他对着一个不存在的对手领了六年薪水,而现在那个对手来收账了。
他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退出了书房,退出了走廊,然后是跑——军靴踩在青石地板上跑起来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然后是更多军靴声,更多护卫在跑。在木箱打开的几分钟后,沈家大宅里残存的安保力量像退潮一样从各个方向退出了这栋宅院。
他们只是打工的,不是沈家的孝子贤孙,沈家的血海深仇是沈家的事,而活着才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万钧跪在木箱前,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喘息,从喘息变成了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忽然嘶吼了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抓起书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疯狂地按了一串加密号码。
胡老。
这是沈万钧最后的底牌。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胡老,只有胡老在总参的影响力,只有军方的力量。
只要胡老打一个电话,让海珠军区的人出动,报一个恐怖袭击或间谍渗透的名目,十五分钟之内就会有武装士兵包围沈家大宅——
然后惨叫响起来了。
从外面。
从窗外的庭院里。从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口。
从走廊尽头。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一声接一声,不是枪声——是刀砍进皮肉和骨骼的闷响,和人在死亡前发出的最后一声短促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