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到余洪分局时,场面一派混乱。
死者的家属将杨鸿晓围成一团,两个警察挡在前面,一片吵吵嚷嚷,学妹也红着眼,和那些家属一样,泣不成声,口中反反复复说着:
“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发现了现场……警察都调查清楚了……”
“不是你?怎么可能不是你!”孩子奶奶痛苦得几乎要晕过去,她身上还穿着围裙,上面染着烧烤料。
“磊磊才八岁!八岁的小孩懂什么自杀?!”孩子爸爸脸上有着几道黑,身上有着很冲的烧烤味,她指着杨鸿晓的鼻子,“一定是你谋杀了他!”
“磊磊死了…自杀…磊磊怎么会自杀呢……”
不远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那里,目光空茫,她怀里有个三岁的小孩,正轻轻擦着妈妈的眼泪,童言稚语地安慰:
“妈妈不哭……”
可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发出哭腔,一开始是哽咽,后来忽地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哭嚎着喊:
“哥哥……哥哥脸青!哥哥脸青!”
“鸿晓!”
江燃径直小跑过去,唤了一声。
她看起来实在和“好人”两个字相差甚远。
高高大大,脖子上还溢出了纹身,夏天热,她就穿个黑色坎袖,露出来的胳膊那么结实。
一出现,让人忍不住去看她。
警察瞧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半扎发青年大步流星地过来,拦在死者家属前,虽然看起来又凶又狠,但说话还是很礼貌的:
“各位,我知道悲剧发生心里都很痛苦,但警察已经调查清楚,事情不是我学妹做的,她只是第一发现人。”
“江燃学长…”
杨鸿晓抓住江燃的胳膊,抹掉了泪水。
这一晚事情发生太多,她真的被吓了一跳。
六点,她准时走到佟磊磊家的光明烧烤店,穿过繁忙吵嚷的前厅,一般她的学生会在里面的小房间里等她上课。
关于佟磊磊,他家长找她做家教,倒不是教某科知识,而是要她帮忙做学习规划和辅导学习。
工作还算轻松。
晚上这两个小时,她只需要检查佟磊磊今天的作业,讲一讲错题,再为他布置明天需要写的作业就可以。
半个暑假,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今天,当她推开小屋的房门,看到的不是坐在学习桌前,准备好课业的学生,只有床上隆起的一个小包。
当时杨鸿晓还在想,也许今天她懂事的学生想要耍赖,闹一闹脾气,不想学习。
杨鸿晓轻声唤了几声学生的名字,温柔地掀开了被子。
酸臭气息瞬间扑了她一脸,在一片呕吐物中,她看到了面色青灰,肌肉扭曲的人脸。
稚龄儿童脸,竟然能那么可怖。
杨鸿晓感觉浑身血液都直冲脑门,大股的血撞得人头昏脑胀,惊慌间,她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
下一秒,她紧忙找回思绪,哆嗦着手拨通120,随后在烧烤店的吵闹声中,找到正在烤串的磊磊爸爸和给顾客上啤酒的磊磊奶奶……
再之后,就是一片混乱。
如今,在警局中,大学生家教站在半扎发青年身侧,眼神仓皇犹疑,依次扫过死者家属的脸。
从磊磊奶奶,到磊磊爸爸,再到磊磊妈妈佟光明,和磊磊的妹妹佟洛,还有……磊…磊磊?
磊磊不是死了吗。
杨鸿晓愣愣地盯着佟光明身边的空气,瞳孔中闪过茫然,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
磊磊死了没错啊,她亲眼看见的。
可磊磊死了……那现在站在佟光明身边,仰脸看着佟洛,面容扭曲,脸色青灰的男孩…
是谁啊……?
“哥哥脸青!哥哥脸青!”
三岁孩童一手搭在妈妈的肩颈,另一只手虚虚指着一边。
她哭得声音很响,说话声也十分清晰,可她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在大人眼里,三岁小孩的话,总是不被听到的。
死者家属不知道三岁孩童的话代表着什么。
他们都沉浸在悲伤里。
小孩说的“哥哥脸青”,传进大人的耳朵里,被解读成妹妹对哥哥的思念。
哪怕三岁小孩可能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别离,什么是此生此世不再见,也许她的哭声,来自于母亲的眼泪,源于身边哥哥的可怕死状。
但大人听着,就只是觉得她是在想哥哥。
小孩子的烦恼,有时说出来,会令大人发笑,稚童经历的人生还太短,见到的世界太小,小小的难题,和大人面对的生活比起来那么轻。
此刻,那看起来有些吓人的男孩迷茫地站在妈妈身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往妈妈的衣服兜里塞。
“磊…磊磊……”
杨鸿晓盯着虚影般的男孩,磕磕绊绊地叫出了声。
二年级小学生似乎是听到了老师的呼唤,缓缓转过头,他那双散开的,充满死气的空洞瞳孔呆呆地注视向杨鸿晓。
可杨鸿晓没有和佟磊磊对视。
她的视线被一个个的肩膀挡住。
是学姐站在了她身前,正好将她和佟磊磊能彼此看到的线斩断。
江燃回过头,拍了一下杨鸿晓的脑袋,温声道:
“我给你放三天假,回去好好休息,过于刺激的画面会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别慌。”
“好、好的。”
杨鸿晓连忙点点脑袋,而后江燃就不再挡着她的视线,她再往佟光明身边看去,再不见那个小小的影子了。
她早就录完了笔录,排除了慊疑,警察之前就告诉她可以离开了,可是却在这里被死者家属拦住。
磊磊奶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孩子会是自杀,更不相信孩子是误服了老鼠药,她扒着警察的胳膊,声音哀切: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
“我家磊磊不会误服耗子药的,更不可能自杀,他才八岁啊!我和他妈他爸都教过他的,耗子药千万不能碰,他很听话的!一定是这个小杨老师,磊磊说过,他不喜欢小杨老师,不想再让我们花钱找她,磊磊讨厌她!”
磊磊爸爸擦着眼泪,“一定是这样!”他又指着杨鸿晓的鼻子,红着眼质问:
“我男儿不止一次跟我说过讨厌你,我以为是他年纪小,厌学,不喜欢老师正常,还告诉他,让他好好听你的话,完成你布置的作业……可今天我家磊磊死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死者家属的话令杨鸿晓不停摇头。
磊磊讨厌她吗?
可磊磊是个很懂事的学生,虽然平日里调皮捣蛋,但对老师和家人都很尊重,平时辅导他时很省心,每次留的作业都有按时完成。
这样的学生,竟然在私下和家长说,讨厌她吗?
杨鸿晓的沉默,在死者家属眼里成了另一个意思,任凭警察怎么解释,他们都听不进去。
警察告诉死者家属。
事实证明,杨鸿晓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她没有杀佟磊磊。
但家长的情绪太激动了。
他们拦着杨鸿晓和江燃,说什么都不肯让人走。
对方这个样子,杨鸿晓也不敢回家。
她家庭贫困,母父早逝,和奶奶一起生活,是奶奶捡瓶子给她拉扯大,供她读书的,现在她好不容易上了大学,能赚钱,奶奶不用那么累了,又发生这种事。
她怕这群人跟到她和奶奶的小家,再吓到家里老人。
杨鸿晓拽着江燃胳膊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些。
半扎发青年感受到学妹的紧张,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面对死者家属,脸上换了副表情。
至于具体怎么换的——
她只是没再扬着眉头,做出和善的样子而已。
脸上一不刻意表现和善,江燃的戾气瞬间就出来了,她干脆向前一步,一只胳膊拦住磊磊爸爸和磊磊奶奶的同时,另一只手一指佟光明的衣服兜。
那应该是药店店员的工作服,浅蓝色的短袖,衣裳前面带两个小兜。
“理解你们的悲伤,但别乱攀扯好人,想知道你家孩子怎么死的,就看看磊磊往那兜里放了啥进去!”
“磊磊放了东西?”佟光明一愣,手忙脚乱地把女儿放在孩子奶奶怀里,边说,边胡乱地摸兜,“不可能的我工作服兜里从不揣东——”
一句话未说完,她就愣愣地从兜里拿出一把零钱,都是纸币,大部分是一块,五块,十块的,最大面值有一张五十的,上面有用铅笔写的字。
一看就是刚会写字不久的小孩子写的。
张张不一样。
【磊磊,给妈妈买 lǐ Wù】
【磊磊,妹妹治bìng】
【磊磊,gāO yàO给奶奶买】
【磊磊,给爸爸买手tàO】
【磊磊,买好吃的……】
“磊磊……”佟光明手里的钱洒了一地,她忙去捡,泪滴却比手更快地触碰到零钱,她崩溃地大哭:
“我一直知道磊磊在自己攒钱,但我今天才知道,他的钱是为了我们!”
“我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怎么活到了让孩子为家里用钱着急的这步!”
“难道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