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晨光穿过帅府廊檐,洒下一片柔和的光亮。庭院之间少了往日操练的喧嚷,处处透着几分安静。
府门处,数道身影立在阶外。沈策、傅惊澜、李嵩【老李头】几人身着朴素的军中常服,眼底带着彻夜未消的倦色。昨夜军医营士卒聚众一事虽已劝止,一众将官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落霞坡一战,赵承阳当夜状似疯魔,之后便重伤被送回帅府。一众将官一早便动身前来,想要当面探问赵承阳的近况。
守门府卫见是龙骧骑的一众核心将官,不敢怠慢,当即快步向内通传。
正厅之内,战天野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听见府卫的禀报,抬了抬眼。
“启禀元帅,龙骧骑沈策、傅惊澜、李嵩等一众将官,于府门外求见,想要探问赵统领的情形。”
战天野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叫他们进来。”
府卫领命退下。不多时,战云铮听闻消息,快步走入正厅,紧跟着钱万万也从西侧小院那边赶了过来,二人皆是一身家常便服。
没等片刻,沈策一行人跨进正厅门槛。几人入内,齐齐对着主位的战天野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元帅。”
礼毕,沈策上前半步,神色带着几分愧疚,主动开口请罪。
“元帅,末将今日前来,第一件事,便是为昨夜营中士卒围堵军医营一事向您告罪。是我管束不力,险些酿成大乱,给帅府、给统领都惹来了是非,还望元帅降罪。”
战天野看着面前几人,没有立刻追责,语气平静:“昨夜之事,我已知晓。听说你们已经把人劝回,没有闹出更大乱子。坐下说话。”
众人依言,分别在厅下两侧落座。
傅惊澜皱着眉,率先道出此行真正来意。
“元帅,昨夜暂时安抚住营里弟兄,可军心依旧不稳。底下士卒都在传,落霞坡那夜,统领忽然状似疯魔,大战过后便重伤被送回帅府。老兄弟们跟着赵统领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只知他负伤,得不到半分确切消息,人心惶惶。不少人私下胡乱揣测,甚至生出许多流言,说统领已经性命垂危。”
老李头接话,语气沉重:“元帅,营中八千多弟兄,大半都是统领一手带出来的老兵。他们不怕上阵流血,怕的是连自家主将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我们几个做将官的,可以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长久。今日我们过来,便是想要一句实情,回去也好给全军一个交代。”
这时,一旁的战云铮开口:“你们该明白,承阳此战伤势极重,此刻正在府内静养,不宜被外人打扰。”
沈策抬眼看向战云铮:“战统领,我们并非想要进去叨扰他休养。只求知晓一句实话,他究竟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只要人还活着,尚且有希望,我们回去便可以稳住全军。可若是一直没有准信,营中流言只会越传越凶,迟早还要再生变故。”
钱万万坐在一旁,见众人情绪恳切,缓缓出声。
“营里流传的疯魔之状不假,但内里的伤情,远比外人看到的更加棘手。外伤尚且能够靠丹药愈合,真正要命的,是识海。他的识海问题,不用我多说,你们大多都知道,那晚,他的识海被刀意强行破开,内里不稳。”
李嵩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担忧:“识海强开,内里不稳。那……还有医治的法子吗?”
“有办法,却需要时间。”钱万万如实说道,“冥河秘境三年之后开启。眼下我们已经在筹谋,待他身体稍稳,便动身去往薪火书院调养,为三年之后做准备。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他安安静静休养,不能受外界气息惊扰。”
沈策眉头紧锁:“三年?要足足等上三年。营中弟兄只看见他当夜失控疯魔,若是听闻要休养这么久,恐怕很难心安。”
战天野这时开口,沉稳的声音压下厅内纷乱的议论。
“沈策,昨夜聚众一事,我可以不予追究。但你们要记清楚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厅下几人:“龙骧骑是大明的兵马,不是赵承阳一人的私部。部卒挂念主将乃是人之常情,可聚众骚动,便是递到京都那些政敌手中实打实的把柄。一旦弹劾奏章送抵朝堂,不用噬灵族来犯,朝中便会借机拆分龙骧骑,到那时,才是真的辜负了赵承阳多年浴血拼杀换来的心血。”
一番话说完,厅内顿时安静。
傅惊澜低下头,面露愧色:“元帅教训的是,是我们思虑不周,只顾及军心,却忘了朝堂的算计。”
沈策深吸一口气,再度拱手:“末将明白其中利害。那可否容我们远远看一眼,不必近身交谈,只确认统领尚在,我们回去便能压下漫天流言。”
钱万万轻轻摇头:“不可。他如今识海被三气强行破开,本就脆弱,外人的气息靠近,都有可能加重内伤,万万冒险不得。”
沈策几人面露失落,一时无言。
战天野略一沉吟,给出折中方案:“这样。往后每日,钱万万会派人去往龙骧骑大营,只传递赵承阳的安危近况,伤势内情一概不对外细说。你们拿着这份消息,回去安抚各部士卒。但有言在先,若是营中再敢出现聚众骚动,无论初衷为何,一律按军**处。”
沈策眼神一亮,当即起身拱手:“若每日都能得到统领的平安讯息,末将向元帅保证,定能压下营中躁动,绝不再给帅府添乱!”
中午,日头高悬,龙骧骑营地的伙房之内,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散尽后的淡淡烟火气。
伙房厅堂宽敞,平日里供士卒集体用餐,此刻大半桌椅都被挪到一旁,沈策、傅惊澜、李嵩三人围站在厅堂中央,周围围拢了几十名龙骧骑的老卒。这些人皆是跟着赵承阳一路厮杀过来的老兵,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里满是焦灼,纷纷凑上前来,接连不断抛出心中的疑问。
“沈千户,元帅那边怎么说?统领现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听说统领在帅府养伤,当真性命无虞吗?”
“落霞坡那夜统领那副模样,究竟是受了何等重伤?会不会落下难以根治的病根?”
嘈杂的问话此起彼伏,一众老卒你一言我一语,都迫切想要得到确切答复。
沈策抬手向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我们三人亲往帅府,已经打探过统领的近况。人还活着,性命暂且无忧,只是此战伤在了识海,伤势十分棘手,需要长时间静养。”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追问。
“识海受伤?那还能复原吗?”
“要休养多久,统领什么时候能回营?”
“那落霞坡那番失控,也是识海受创所致?”
傅惊澜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耐心回应:“想要彻底好转,需要等候三年,届时才有机会寻得对症的机缘。眼下统领在帅府静养,不能被外人打扰,我们无缘前去探望。”
李嵩跟着补充道:“元帅已经应允,往后每日,帅府都会派人送来统领的平安消息,消息会传遍各营,大家不必日日胡乱猜测。但有一点,统领受伤的内里缘由,不得向外肆意散播,更不许再出现昨夜围堵军医营这类莽撞举动。”
一名老卒眉头紧锁,仍有顾虑:“三年时间这般漫长,统领迟迟不归,万一朝中有人借机拆分咱们龙骧骑该如何是好?”
沈策神色郑重,看向围拢过来的众人:“这恰恰便是我们万万不能再闹事的缘由。一旦营中再生乱子,便是把把柄递到朝堂对手手中。只要我们安分守己,稳住营盘,便是不给统领添乱,也是守住咱们所有人的立身根本。”
老卒们相互对视,嘈杂的声浪慢慢降了下去,心底的惶惑虽没有彻底消散,可好歹有了准信,不再像昨夜那般躁动难安。
人群里一名鬓角泛白的老卒猛然回过神,往前挤了两步,目光灼灼看向沈策:“等等,统领那被锁了十二载的识海,这一回竟是贯通了?这话当真确定?”
这一问,满堂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到沈策身上。
沈策重重点头:“确定。落霞坡一战,刀意冲撞之下,他那禁锢十二年的识海,被强行冲破了枷锁。只是破开之后根基不稳,眼下还没法稳固住识海。”
一旁的老李头闻言,猛地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好家伙!我光顾着忧心伤势,竟把这么关键的事抛到脑后!识海虽说是被强行破开,可三海就此贯通!以统领那过人的尿性天赋,一旦把识海根基稳住,三年之后归来,谁也说不准他的境界会冲到何等地步。”
说着,他对着围得水泄不通的老卒挥起手,语气急躁。
“都给我滚,滚,滚!给我让出一条道!”
他扒开人群快步往伙房出口走,走到营帐门口,又猛地转过身,对着屋内尚且一脸茫然的众人高声喊话。
“往后但凡不是天塌下来的急事,别来寻我。接下来我要闭门苦修!”
这话听得沈策愣了一瞬,随即也反应过来,低低骂了一声。
“卧槽。”
他环视满屋子还没转过弯的士卒,扬声开口。
“都听清楚,把消息传回各自部曲:统领识海破开,三海贯通,将要前往京都薪火书院潜修三年。还盼着日后能跟着统领上阵冲锋的,从今日起便埋头苦修!统领那鬼天赋,三年后说不定已经摸到蕴丹境门槛,不想掉队的,抓紧在这三年里苦修!
【马德】,就知道起哄瞎闹!”
言罢,沈策也不再多留,快步转身离去,一路骂骂咧咧。
伙房内的一众老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方才满心的忧惧,掺上了几分激荡。不多时便四散开来,分头将讯息传遍龙骧骑各处营帐。
不过短短一刻钟,八千余将士尽数知晓赵承阳的实情。原本弥漫大营的惶惑躁动一扫而空,整座营地悄然沉入一片埋头苦修的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