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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家

    下午的日光稍稍西斜,褪去正午灼人的热度,淡淡的金辉洒落在帅府朱漆大门的门环与石狮之上。府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风卷着少许尘土掠过,守门的亲兵分列两侧,气氛带着几分压抑的焦灼。

    战天野一身黑色常服立在阶下,魁梧身躯如山岳,眉头微锁。身侧的战云铮一身黑锦尚未换下,鹰目遥遥望向城外通路。

    李月梅站在二人身前,这位容貌上等、气度雍和的妇人此刻早已失却平日从容。杏眼之中蒙着一层水光,眼尾浅浅细纹因为满心忧思愈发明显,莹玉一般的面容染上几分憔悴。她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对着身旁父子二人低声碎碎念叨,声音里满是急切。

    “这孩子打小就聪慧懂事,性子温润得像块温玉,平日里说话连高声都舍不得。怎么一到了战场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拼起命来半点不知道心疼自己。”李月梅眉头蹙起,目光扫过战天野,又落向战云铮,“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是统帅全军的元帅,一个是沙场统领,就不能多照拂他一二?若是小阳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心安。”

    战天野薄唇抿着,面对夫人的数落,也只能沉默听着。

    战云铮垂着脑袋,面上一副俯首听训的模样,心底却暗自腹诽:哪里是我们不愿照拂,是这小子一旦提刀上阵,比谁都不要命。每一回遇敌,永远冲在最前,劝都劝不住。再说,真论拼命,我上阵厮杀也同样豁得出去,怎么不见你这般念叨我,合着他才是亲生的,我是捡来的呗。心中虽是这般嘀咕,他却半分不敢出口,往日的锋芒尽数收敛,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丫鬟小荷梳着简单双丫髻,头上只别一支素木簪,一身青灰色粗布襦裙,身形纤细,垂着眼静静侍立在李月梅身后,圆杏眼之中藏着对自家夫人的担忧,安安静静不敢插话。

    不多时,远处传来杂乱却整齐的脚步声。

    钱万万一身甲胄沾染淡淡的风尘,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数名军士,两两合力,肩头扛着担架,担架之上躺着赵承阳。他双目并未紧闭,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身上的绷带层层缠绕,纵然隔着布帛,依旧能窥见底下伤势沉重。听见府前的动静,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阶前那道熟悉的雍容身影上,喉结微动,像是想撑起身行礼,却牵动了伤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阳儿!”

    李月梅再也顾不上别的,快步迎上前,眼眶的泪水终于滑落。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没敢碰他,只敢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外那只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薄薄一层茧,语声哽咽:“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起身做什么。躺着,安心躺着。”

    赵承阳望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让夫人担心了。”

    “傻孩子。”李月梅别过脸,飞快抹了一把眼角,回头时已经重新端起几分镇定,转头厉声吩咐抬担架的军士,“快,速速抬进府,送往西侧的静养小院,路上稳一些,万万不可颠簸!”

    军士齐声应诺,抬着担架便向朱漆府门内行进。路过战天野与战云铮身前之时,李月梅回过头,狠狠瞪了这父子二人一眼,眼底的埋怨不言而喻。战天野与战云铮彼此对望,脸上皆是一阵苦笑,不敢多言,紧随队伍身后迈步走入帅府大门。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一行人抵达僻静的西侧小院。院中清静,窗棂敞开,微风卷着庭前草木的淡香吹入屋内。进到房间,李月梅挥了挥手,遣退所有家丁与随行军士,就连战天野与战云铮也一并让到屋外,屋内只留下她与丫鬟小荷。

    “小荷,把提前煨好的参茶端过来。”

    “是,夫人。”

    小荷快步取来温热的参茶,递到李月梅手中。李月梅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将赵承阳的头部微微垫高,拿起银勺,舀起一点点参茶,吹去表面热气,递到他唇边。

    “来,先润润喉。”

    赵承阳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抿着参茶,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一碗参茶小半喂完,李月梅放下瓷碗,拿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水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累不累?累了就闭着眼听我说,不必强撑着回话。”

    赵承阳睫毛颤了颤,依言闭上眼,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府里什么都不用你操心。”李月梅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龙骧骑那边,钱将军自会照料;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有你元帅伯伯和云铮扛着。你呀,安心把这口气养顺了,旁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絮絮说着,语气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变成近乎耳语的轻缓,像是怕惊扰了床上人好不容易沉下来的那点神思。窗外日光一寸寸西移,落在赵承阳脸上,他本就苍白的面色被暖意烘出一点血色,呼吸一点点绵长下去,眼睫彻底不再颤动,眉心那道拧了许久的结,也随着一句句低声絮语,悄悄松了开来。

    李月梅低头看了他片刻,确认他已经睡熟,才慢慢直起身。她替他将滑落的薄被仔细掖到颌下,又抬手将窗扇合拢了小半,免得穿堂风直吹床榻。做完这一切,她放轻脚步退到门口,回头对候在门外的小荷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你守在这儿。他要是翻个身,咳一声,或是床板有半点响动,立刻来东院回我。一步都别离开。”

    “奴婢记住了。”小荷轻声应下,踮着脚走到内室门边,垂手立住。

    李月梅最后望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这才带上房门,反手掩住,脚步极轻地穿过院子,朝东院方向去了。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的低语与呼吸尽数隔在那扇木门之后。

    小院的廊下,战天野负手立在雕花廊柱旁,小麦色的面庞沉凝肃穆,虎目望向紧闭的屋门,心底还萦绕着方才正厅之内商议的重重谋划。战云铮站在一侧,方才被母亲数落的那点委屈还残留在心底,此刻收敛了杂念,眉宇间重又覆上冷厉,目光落在院内青石地面,心神始终牵系着屋内重伤的赵承阳。

    钱万万一身利落常服,衣摆还带着一路奔波沾染的薄尘,快步走入小院。

    “元帅。”钱万万上前半步,低声见礼。

    战天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外,确认周遭没有闲杂家丁靠近,才压沉嗓音开口。

    “府内已是妥当了,龙骧骑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提起龙骧骑,钱万万神色也郑重起来。

    “经此一战,龙骧骑折损近七成。活下来的士卒,大半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老兵。不少将士情绪焦躁,都想见他一面。”

    战云铮这时插口,鹰目锐利:“要不,我亲自过去暂管?”

    钱万万轻轻摇头:“不行。龙骧骑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部曲,将士心中只认他一人。你若是贸然接管,将士只会以为元帅要拆分龙骧骑,反倒容易激起哗变。眼下最好的法子,是维持原有建制,不更换各级校尉,由我暂且挂名代管,安抚人心。”

    战天野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言有理。龙骧骑乃是西境一柄尖刀,万万不能自乱阵脚。粮草、军械我会命军需营足额拨付过去,不许克扣半分。但是有一条,将龙骧骑调离前线主阵地,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后撤三十里?”钱万万微微挑眉。

    “不错。”战天野望向紧闭的卧房房门,声音带上一丝忧虑,“你我都清楚,赵承阳体内煞气杀气已经抵达临界点。龙骧骑上下皆是百战杀卒,军营之中血气冲天,杀伐之气浓郁。若是继续摆在前线,刀意与军中血气遥遥呼应,即便他人身在帅府静养,识海也会受战场气息牵引扰动,不利于他养伤。”

    这番话落,廊下陷入短暂安静。

    战云铮这才恍然大悟,他只想着兵马不能失防,倒是忽略了刀意与血气之间的牵连,心底也生出几分寒意。

    “那柄战刀呢?”战天野问道。

    “已经随行李送入帅府库房封存。”钱万万回道,“那刀经过那晚大战,刀内杀戮、血煞二气被激活,若是放在卧房近处,时时刻刻搅动他神魂,后患无穷。”

    就在几人低声议事的间隙,卧房之内,看似已经沉沉安睡的赵承阳,表面呼吸平稳绵长,识海深处却并不安宁。

    睡梦中,无数刀光残影在他识海之间翻涌盘旋,刀、杀、煞三意彼此纠缠撕扯,化作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刀气在体内灵海、血海、识海中流转。他躺在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手指在被褥之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守在内室门边的小荷垂首而立,恪守本分,眼睛紧紧留意着床榻方向,可这点细微变化太过隐晦,并未落入她眼中。

    钱万万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一闪而逝,猛地转头望向屋门,眉头骤然一拧。

    战天野捕捉到他神色变化:“怎么?”

    “没什么,只是一丝微弱煞气一闪而过。”钱万万压下心底不安,“想来是他体内的刀意作祟,暂时还压得住。我会每隔半个时辰过来一趟,查探他识海动静。”

    战天野面色凝重:“那就多劳你。京都那边,天穹已经传信出发,朝堂博弈已经铺开,去往薪火书院一事,只能静待消息。在旨意到来之前,府中守卫加倍,严防外人靠近西侧小院,不容许任何人前来叨扰。”

    “末将明白。”

    钱万万拱手领命。

    一旁的战云铮望着房门,心中五味杂陈。往日一同上阵并肩的兄弟落得这般境地,他心中又急又闷,却偏偏束手无策,默默记下亲爹的吩咐。

    西斜的午后日光渐渐收敛温度,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长,笼罩住整座安静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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