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8 章 潭底
次日一早,林北辰带上记,同赵无极一同动身。
这次没有兴师动众。光图上标出三处离白杨巷不远的落点,他打算先试着接引这三片,看看记的指引是否稳妥。
水潭、老樟树洞、旧街。
先去水潭。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日,小径越来越窄,荒草没过脚踝,到最后路径彻底消失,全凭瓶中暖黄微光在前引路。
抵达潭边,两人放轻脚步。
水潭嵌在两山夹缝之间,不大,却深得吓人。水面是厚重的墨绿,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静置的墨玉。山口有风穿过,荒草簌簌作响,风落到潭面上,便悄无声息地止住。四下寂静得异常,连虫鸣都断绝了,仿佛这片水域,把所有声响都隔绝在外。
林北辰站在潭边,低头望向水面。
平静的水里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有些异样。倒影里的他,掌心没有微光。
他凝望着那道倒影许久。倒影缓缓抬眼,隔着一层墨绿色的水,静静与他对视。
不带敌意,只有一片茫然。像水下藏着什么,隔着一层琉璃,在问他是谁。
口袋里装记的瓶子微微发热。
他取出瓶子,旋开盖子。
暖黄光芒倾泻而出,落在水面上。
墨绿一层一层褪去,像被慢慢揭去的色层。褪到第三层,潭底的模样露了出来。
那便是碎片。
它没有独立的形态,早已和潭水相融,分不清哪一汪水是它,哪一汪只是潭。
“它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赵无极在身侧低声道,“久到它认定,自己就是这一汪潭。”
林北辰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
刺骨的凉意裹住指尖,指缝发紧。
手掌继续下沉,大约一米深处,触到一团异样的存在。不硬,也不算软,微凉,带着极细微的震颤。指尖轻轻一碰,它往后缩了一点,整团的边缘跟着轻轻抖颤。和当初忘初见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林北辰的手再往下沉一点。
潭底那团震颤,幅度变大了些。
“我是林北辰。”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接你。”
潭水依旧沉寂,没有回应。
林北辰静静思索。渊和忘不一样。忘清楚记得自己是碎片,只是丢了过往;渊已经彻底把自己等同于这片潭。对着一汪潭说 “跟我走”,如同对着群山邀约,它听不懂。
记的光自瓶口垂下,直直扎进水底,停在潭的正中心。
潭底藏着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裂隙。
不是山石开裂,是渊本身的裂痕。
很久以前这里本没有潭。它是碎片,裂痕不断蔓延,吸纳积水,慢慢化作一汪深潭。久而久之,它便以为,这潭就是它本身,伤痕即是它的名字。
“你不是潭。” 林北辰对着水面说,一字一句,清晰平稳,“你是初的一部分。你的名字,叫渊。”
记的光轻轻一颤,托出这个字。
话音落下,整座水潭微微震颤。不是掀起浪,是水底庞然的存在,缓缓翻了个身。
潭水开始向两侧分开。
很慢,像沉睡的人,从被褥里缓缓伸出手。
一道银灰色微光自水底浮起,像清晨山间的雾,擦过林北辰的指尖。
凉意漫上来,可相触片刻,那层寒意慢慢化开,贴近他掌心的温度。
渊回来了。
它落在林北辰掌心,静静伏着,一团微凉的光,跟着他的脉搏轻轻收放,像是学着呼吸。林北辰虚虚拢起手指,既怕它滑脱,又怕握得太紧惊扰到它。掌间其余微光向它靠拢,暖黄贴着银灰,边界慢慢晕染交融。
渊离体之后,潭水渐渐浅下去。不是干涸,支撑深水的缘由消失了,水位自然回落。往后许多年,这里或许会长出水草,游来游鱼,恢复成寻常水潭。或许不会。
至少这里,不再是囚禁碎片的牢笼。
林北辰取出新的玻璃瓶,将渊收进去。
银灰微光在瓶里缓缓荡漾,像封存了一汪流动的潭水。
记的光晕轻轻晃了晃。
他拧紧瓶盖,抬眼回望水潭。墨绿依旧,只是水位低了一截,一圈湿漉漉的青石露在水边,如同退潮。
下一处,老樟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