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8 章忘了
矿井深处的路由冯远在前领路。
这片地底,他已经探寻两年,多数碎片的位置在心里刻得清楚,余下的,只记得一个模糊方向。他说寻访从来不算最难,耐下心总能找到;真正棘手的,是有些碎片漂泊得太久,早把自身的一切丢干净了。
“我带你们去看那一个。” 冯远抬手,手电光柱在粗糙的岩壁上游移,“我私下叫它忘。它原本该有名字,只是什么都记不住,我只能这么称呼。”
林北辰跟在他身后,赵无极落在最后。地底比先前存放 “愿” 的石室还要更深一层,空气不再是闷堵的沉,而是一种空茫,像踏入一片连自我都被抹去的虚无里。赵无极如今本就是源的一部分,能隐约捕捉碎片的气息,却也只有一个大致方位。有些碎片不是刻意躲藏,只是长久流离,早已不知道自己该归于何处。
约莫走了四十分钟,冯远停下脚步。
“到了。”
手电光束投向角落。那里空落落的,又不算全然空无一物。一团灰蒙蒙的雾静静凝在原地,不飘不散,偶尔掠过一点微光,还没舒展开来,便转瞬熄灭。
林北辰屈膝蹲下。
掌心里的源微微发烫。他缓缓伸出手,朝那团灰雾靠近。
灰雾轻轻一动,没有逃窜,只是惊惶地向后缩了寸许,又停在半途,微微震颤。
“我是林北辰。” 他轻声开口,“我来接你。”
灰雾没有回应。
井底的寒意顺着裤脚攀上脚踝,林北辰一动不动,静静等候。他合上眼,顺着掌心那缕温热向内感知,源传来的讯息清晰直白:这片碎片遗失的不只是名字。它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存在的缘由,忘了缘何漂泊在此,就连林北辰的话语,它都无从理解。
它甚至不明白,何为 “知晓”。
林北辰的手又往前递了一点。
指尖触碰到灰雾的刹那,一段画面撞进他脑海。
茫茫一片静水,无波无澜,灰沉沉的天幕压在水面之上。水面浮着一点微小的影子,是它。
它就那样漂着,历经漫无边际的时光。久到忘了是如何落到这片水上,忘了世间还有别的事物,连 “尚有他物存在” 这件事,都一并遗忘。
林北辰收回手,画面骤然消散。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汗。
他望向那团灰扑扑的雾。
“你漂了很久。”
灰雾又是一颤。
“我不说让你跟我走,你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告诉你,你本是初的一部分,你同样听不懂。”
他顿了顿,手停在灰雾身侧,没有触碰。
“我只跟你说一句。你不必记住任何事,也可以随我离开。”
“你不必清楚前行的缘由,只管跟着就好。往后或许会慢慢想起一些,或许永远都想不起来。若是想不起来,你的过往,我替你记着。”
四下寂静,只剩水滴敲在岩石上,一声,又一声。
灰雾缓缓动起来。
它没有骤然扑来,像是生怕惊扰自己,先分出细小的一角,轻轻蹭过林北辰的手背。
碰到了。
那一小片雾气又怯怯缩回,整团灰雾往后挪了挪,仿佛在反复斟酌。
漫长的十几秒,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而后,它再次靠近。
这一回,整团灰雾都靠了上来,轻轻落在林北辰手背上,轻得近乎没有重量,却携着一缕极淡的温度,像沉睡许久的人,残留在皮肤上一点余温。
掌心里的源,微弱地亮了一瞬。
冯远在身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两年。我来过无数次,每一次它都退开。我以为,没有谁能带走它。”
“它只是不知道,何为‘跟随’。” 林北辰低声道。
他站起身,那片灰雾便贴在他手背上,像一小片停滞的灰云,不会随风飘走。他每走一步,它便跟着轻轻晃动,笨拙又小心,像是在重新学习一件搁置了无数岁月的事:追随一个人前行。
回程快了不少,来时四十分钟的路,半个时辰便走完。
踏出井口时,夜幕已经落下来。山里的夜风比井底更凛冽,刮过脸颊。
林北辰站在井口,垂眸看向手背上的灰雾。月光落上去,灰蒙蒙的底色里,悄悄渗开一丝浅灰蓝。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实实在在有了色彩。
“你想起来了吗?” 林北辰轻声问。
灰雾轻轻颤了颤。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无妨。”
他取出透明玻璃瓶,将灰雾收进去。和盛放其余碎片的瓶子一模一样。雾气落进瓶中,漫无目的地缓缓浮游,没有方向,只是安静地飘。
赵无极走上前,低头望向瓶里浮沉的灰雾。
“它总会慢慢记起来。不一定是名字,是记起自己原本要承担的事。等它想明白,就寻回自己了。”
“要多久?”
“说不准。或许转瞬,或许要很久。至少在瓶子里,它不必再独自漂在那片静水之上。”
林北辰颔首,目光落在瓶中缓缓游动的灰雾。
它飘得很慢,安安静静,像是安然栖身在一份它从未拥有过的安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