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9 章 崔然的第一个夜晚
崔然住进白杨巷第十一天,第一次坠入噩梦。
不是从前不会做梦,而是在毒的状态里,他早已失去做梦的资格。毒会把人所有属于本心的情绪尽数压入深处,只留下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梦境无法穿透。从前入夜闭眼,再睁眼便是天明,中间一片空白。长久下来,他把这片虚无,当成安全。
如今这层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是林北辰、源的光,是白杨巷这座院子,是一碗温热的水,一点点撬开了这层硬壳。于是,梦趁虚钻了进来。
梦醒之后,崔然只牢牢记住一幅画面。
一望无际的田地,满目青绿。风掠过,层层绿浪自田埂这头翻滚到那头,像流水,却不是水。梦里的他蹲在田中,手里握着锄头,木柄被手掌常年摩挲,温润发亮。身侧还有一人,同样俯身除草,面目模糊不清。
那人对他说了一句话。
醒来时话语已经消散,但那声音的温度,留了下来。
后背浸出一层薄汗,不是刺骨的冷汗,像是心底深埋多年的东西向上翻涌,化作汗水浸透衣衫,贴着身下的席子。他坐起身,在廊下缓缓调匀呼吸。天色依旧沉黑,院内安静,唯有老陈的呼噜隔着墙壁隐约传来。
胸口的玻璃瓶还贴着他。崔然取出来,对着树上洒落的微光端详,瓶中那抹草绿,比昨日鲜亮少许。
目光落在这抹颜色上,眼眶微微发热。没有悲喜,只是像在陌生街巷骤然撞进旧灶台的烟火,身体先一步记起了遥远的故土。
他把瓶子放回衣襟内,静静坐着,等候天光。
天亮,林北辰走出屋子,看见廊下的崔然,缓步走过去。
“没休息好?”
崔然顿了顿。
“做梦了。”
林北辰在他身侧坐下。
“梦里是什么?”
崔然慢慢讲述,一字一句,像翻开一本尘封许久的旧册。说到那片田地,他稍稍停顿。
“那片田,是我家的。” 他低下头,“小时候,我就在那里种地。后来衰来了,田地,就没了。”
短短三句,讲完一片田地的消亡。话语简单,分量沉沉悬在空气里。
“田地在什么地方?” 林北辰问道。
“南边,一个很小的村子。”
“还在吗?”
崔然沉默片刻。
“不知道。衰降临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不是畏惧,也不是不想。那片故土早已和衰的印记缠在一起,他怕踏回去,看见的不再是良田,只剩衰留下的残迹。林北辰默默记下这段话,安静陪在一旁。
片刻,崔然把头靠向廊柱。
“梦里那片田,是青绿色的。”
他顿了顿。
“和瓶子里这抹颜色,很像。”
林北辰抬眼看向他,随即站起身。
“我去找老陈说件事。”
“什么事?”
“菜地旁边还有一块空地。”
崔然一怔,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那块空地他每日路过,除草时都会刻意绕开,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在那里耕种。
林北辰走进屋内。不多时,老陈的声音传出来。
“种地?”
“他能行?”
林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余下的话语崔然听不真切。短暂沉寂之后,老陈再度开口。
“那块地得深耕。”
“土质不行。”
崔然坐在廊下,听得一清二楚。他手指攥紧胸口的玻璃瓶,瓶内草绿微光轻轻一闪,仿佛听见了对话。
当日上午,崔然站在空地翻土。老陈拿来一把锄头,比之前除草那把更大、更沉。
“挖深些,” 老陈叮嘱,“翻浅了长不出东西。”
崔然接过锄头,掂了掂,调整握姿,挥锄入土。动作熟稔流畅,身体记得所有章法,不必刻意思索。每一锄落下去,深浅刚好,翻起的泥土规整落在一旁。泥土腥气混着晨间潮气漫开。他不快不慢,不曾停歇,仿佛锄头本就属于他。
老陈立在廊上看了一阵,没说话,转身回屋,端来一碗清水放在地边,便径自离开。
林北辰远远望着。
崔然除草时,细心克制,一寸一寸清理杂草;此刻挥锄翻土,整个人舒展自在。不是散漫,是做着与生俱来熟悉之事时,人与工具毫无隔阂的松弛。
衰夺走了他的田地,毒封存了他的本心。可那抹本真没有彻底消散,化作瓶中的草绿,在硬壳之下藏了十九年。
此刻,崔然在白杨巷的空地里翻耕泥土,拾起旧日的本事。外壳的裂缝一点点拓宽,不是损毁,是内里沉寂多年的生机,慢慢向外生长。
林北辰坐在树下,感知锚点。
68.4%,依旧停留在原处。
但今日,院内树的光,比昨日更暖几分。